九点四十五分，杨湛站在城东老仓库门口。林栀没跟来，不是他不让，是她自己说不来。
“他说让你一个人去，就有他的道理。”她松开他的手，“我回车站等你。”
杨湛看着她。
“如果我没回来——”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她打断他，“你欠我的还没还完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转身走进夜色里，白裙子在路灯下晃了晃，然后消失了。
杨湛在原地站了很久，直到手机震了，小一的消息：
【宿主，检测到前方有特殊能量波动。】
【那个“分发者”，可能拥有比你我更高级的权限。】
【建议：谨慎行事。】
杨湛回了一个【嗯】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里面很黑，比周牧那个房间还黑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脚下踩到什么，发出脆响——碎玻璃，然后一盏灯亮了，不是电灯，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，放在一张破木桌上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就是下午巷子里那个黑衣男人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杨湛一眼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杨湛没动，男人笑了一下，笑得很淡。
“怕？”
“不习惯被安排。”
男人点点头，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。
“那你站着也行。”
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——
硬币。
各式各样的硬币。一分的，两分的，五分的，一角的，五角的，一元的。有的很新，有的很旧，有的已经锈得看不清图案。
杨湛看着那些硬币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男人拿起最旧的那一枚，对着煤油灯照了照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
杨湛走近一步，看清了，那枚硬币上，印着四个字——
【一元乐享】
但不是瓶盖上那种印刷体，是刻上去的，手工刻的。
男人把硬币放回盒子里，抬头看他。
“你那个系统，是这一批里最特别的一个。”
杨湛等着他说下去。
男人站起来，走到仓库深处，拉开一块黑布，黑布下面是一面墙，墙上贴满了照片、资料、时间线，和周牧那个房间很像，但又完全不一样。
周牧的照片全是林栀，这里的照片全是他杨湛。小时候的杨湛，蹲在地上喂流浪猫。
少年时的杨湛，扶着老人过马路。
高中时的杨湛，帮同学搬书。
大学时的杨湛，在养老院陪老人说话。
毕业后的杨湛，站在雨里陪一个女孩蹲着。
每一张，都有他。
杨湛站在那面墙前，久久说不出话。
男人在他身后开口：
“你知道我跟踪你多久了吗？”
杨湛没回头。
“二十三年。”
男人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从你出生那天起，我就在看着你。”
杨湛终于转过身。
“为什么？”
男人回到桌边，坐下，又拿出那枚刻字的硬币，在手里转。
“因为你奶奶。”
杨湛愣住。
“你奶奶，”男人说，“是我这辈子见过的，最干净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杨湛。
“她帮过很多人，从不求回报。她这辈子，攒了七十三枚一块钱硬币——都是别人硬塞给她的谢礼。”
“她死之前，把那七十三枚硬币交给我。”
“她说，帮我找个好孩子，把这些硬币给他。”
男人顿了顿。
“我找了很久。”
“然后发现，最好的那个，就是她的亲孙子。”
杨湛站在原地，有点恍惚，他想起了奶奶，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。
“不争不抢，平平安安就好。”
“好孩子，眼睛里有光。”
“找个对你好的人，别像我一样。”
男人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从铁盒子里拿出七十三枚硬币，一枚一枚，摆在桌上，摆成一个圈。
煤油灯的光照在那些硬币上，每一枚都在发光。
“你帮老奶奶提东西那天，”男人说，“她给你的那一块钱，就是这七十三枚之一。”
“你帮姜听晚那一块钱，是这七十三枚之一。”
“你帮苏念那一块钱，也是这七十三枚之一。”
他把最后一枚放进圈里。
“这七十三枚硬币，每一枚都经过一个好人。”
“你奶奶攒了一辈子，把它们交给我，让我找一个能配得上它们的人。”
他看着杨湛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
杨湛看着桌上那圈硬币，眼眶发酸。
男人退后一步。
“现在，它们是你的了。”
杨湛没动。
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男人沉默了两秒。
“因为周牧的事，是我的失误。”
杨湛抬头看他。
“他的系统是我给的。”男人说，“我以为他能走正道，但他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“干预型系统，本身没有对错。但他用错了。”
他看着杨湛。
“所以，我欠你一个交代。”
杨湛想起周牧那满墙的照片，想起他藏了五年的信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想怎么交代？”
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，是一个老式的录音机，那种用磁带的。
“你奶奶留下的。”他说，“最后一句话，是给你的。”
杨湛看着那个录音机，手在抖，但还是按下播放键。嘶嘶的杂音之后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——
“小湛……”
杨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那是奶奶的声音。
“奶奶知道你苦。从小没人疼，一个人扛着。但奶奶看着你，你一直是好孩子。”
“别怪你爸妈，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，也别怪自己，你不欠任何人。”
“那些硬币，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。本来想留给你，但后来想，与其给你，不如让别人给你。”
“这样，你就能多遇见几个好人。”
录音顿了顿，咳嗽了几声。
“小湛，奶奶走了之后，你可能会遇见一些人，一些事，别怕。”
“你眼睛里有光，自己看不见，别人能看见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录音突然断了。
杨湛愣住。
男人在旁边说：“后面还有，但被抹掉了。”
杨湛猛地转头。
“谁？”
男人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周牧。”
“他的干预型系统，可以修改现实痕迹。你奶奶最后那句话，被他抹掉了。”
杨湛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男人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想让你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越想知道，他就越不会告诉你。”
杨湛盯着那个录音机，奶奶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，最后那半句话是什么？还有——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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