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很急，然后是林栀的声音：
“杨湛！”
杨湛冲到门口，拉开门，林栀站在外面，脸色发白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是苏念发来的消息：
【周牧刚才进了你奶奶的老房子，他在找什么东西。】
【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。】
杨湛心里猛地一沉。
奶奶的老房子，不是他之前住的那间，是奶奶生前最后住的那间，早就没人住了，但奶奶所有的遗物，都在里面。
周牧在找什么？他想起录音里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“还有——”
还有什么是周牧不想让他知道的？杨湛转身看那个男人。
男人已经站了起来，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。
“你奶奶走之前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她说，有些东西，只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他看着杨湛。
“周牧以为自己能改一切。但他改不了真相，真相就在那间房子里，去不去？”
杨湛没有回答，因为他已经冲出去了。
林栀在后面追上来，拉住他的手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响得很急。
手机震了，杨湛没看，但他知道是谁：周牧。
消息只有一行字：
【你猜，我找到什么了？】
老房子在城东最老的巷子里，杨湛跑过无数次这条路，小时候放学回家，奶奶在这条巷子口等他。后来上高中，奶奶在这条巷子口送他。再后来，奶奶走的那天，他从这条巷子口跑进去，跑进去，跑进去——
跑到门口，还是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，现在他又跑在这条巷子里。
一样的方向，一样的月光，一样的青石板路，但这一次，他跑向的不是奶奶，是周牧。
门开着，灯亮着，里面有人。
杨湛冲进去的时候，周牧正站在堂屋中间，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，很小的一个，巴掌大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杨湛和林栀，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
杨湛走过去，伸手。周牧没躲，把红布包递给他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杨湛接过来，解开红布，里面是一张照片，黑白的老照片，边角已经泛黄发脆。照片上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年轻的姑娘，扎着两条辫子，笑得很好看。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，瘦瘦的，也笑着。
姑娘是奶奶，年轻人——杨湛不认识。周牧在旁边说：“你知道这是谁吗？”
杨湛没说话。
“你爷爷。”
杨湛愣住，他从来没见过爷爷，奶奶也从不提他。
“你爷爷在你爸出生那年就走了。”周牧说，“去了哪儿，没人知道。你奶奶等了他一辈子，没等到。”
他从杨湛手里拿过照片，翻过来，背面有两行字。
第一行：民国三十七年，摄于江城。
第二行：等我回来。
杨湛盯着那四个字，沉默不语。
等我回来，却等了七十多年。
周牧把照片还给他。
“你奶奶最后那句话，我抹掉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说了什么。”
杨湛看着他，周牧开口，一字一字：
“她说：‘小湛，爷爷没有负我，他是在回来的路上走的。你别怪他，也别怪自己。咱家的人，眼睛里有光，可命里总欠着一块钱的缘分。’”
杨湛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
奶奶等了一辈子，等来的是一句“等我回来”。她知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？她知不知道？
周牧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抹掉这句话吗？”
杨湛没说话，周牧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很近。
“因为你跟我一样。”
“什么？”
周牧看着他，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咱俩都是被留下的那个人。”
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。
“他走了，你奶奶等了一辈子。”
又指了指杨湛。
“你走了，林栀等了五年。”
再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没走，但林栀从来没看见过我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轻。
“杨湛，咱俩谁更惨？”
杨湛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开口：
“你惨。”
周牧愣了一下。
杨湛继续说：
“因为你连等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周牧的眼神变了，变了又变，最后变成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想哭，又想笑。
“对。”他说，“我没有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发黄的信封，林栀写给杨湛的那封信，放在桌上，然后又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个日记本，很旧，封面磨损得厉害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“这是你奶奶的日记，我找了一个小时，在她枕头底下。”
他看着杨湛。
“你要看吗？”
杨湛伸手去拿，周牧按住他的手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杨湛看着他。
周牧问：
“如果当年，林栀等的人是我，你会像她一样，等五年吗？”
杨湛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他说：
“会。”
周牧愣住，杨湛继续说：
“但我会让她知道我在等，不会让她一个人。”
周牧的手慢慢松开，杨湛拿起那个日记本，翻开第一页。奶奶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。
【民国三十八年三月初七】
他走了七天了。不知道走到哪儿了。说好一个月就回来，可这兵荒马乱的，我怕。
但我信他。他说回来，就一定回来。
翻开第二页：
【三月十五】
今天收到一封信，是托人带回来的。他说已经在江城安顿下来，等局势稳定了就回来接我。
信封里还夹着一块钱。他说，这一块钱是我给他的路费，现在还给我。等他回来，用这一块钱买两个喜字，贴在窗户上。
我把它收起来了。等他回来贴。
杨湛翻着翻着，手开始发抖。
第三页，第四页，第五页——
每一页都在等。
等一个月，等一年，等十年，等五十年。
最后一页，只有一行字，写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谁：
【他回不来了，我知道。可那一块钱，我还留着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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