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沟壑纵横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。眼睛是浑浊的，但里面有一种光，和奶奶照片上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。
杨湛站在原地，脚像生了根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的，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。
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佝偻的背，瘦削的肩膀，每一步都很慢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你长得像她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杨湛的喉咙发紧：“她等了你七十年。”
老人的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前走，走到杨湛面前，停下来。他比杨湛矮了整整一个头，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杨湛的声音突然提高了，“你知道她等了你七十年，你现在才回来？”
巷子里很安静。那只橘猫蹲在墙根，眯着眼睛看他们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杨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，很旧，折成巴掌大的方块，边角都磨毛了。他递过来。
杨湛没接。老人就把那张纸放在墙头上，橘猫凑过去闻了闻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老人说。
杨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拿起来。展开。是一封信，手写的，字迹工工整整，是那种练过很多遍的楷书。抬头写着：给秀英。
秀英。奶奶的名字。
杨湛往下看。
【秀英，见字如面。我到江城了。这一路走了四十天，过了三条河，翻了两座山。路上不太平，但我想着你在家等我，就不怕了。】
【部队要往南走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但我答应你，只要活着，就一定回来。你别等得太苦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把自己照顾好。】
【随信寄了一块钱。你说要买两个喜字贴在窗户上，等我回来一起贴。这一块钱你收好，别弄丢了。】
【你的，德生。民国三十八年二月。】
杨湛看完第一页，翻到第二页。字迹变了，没有那么工整了，有些地方写得很急，有些地方有墨渍晕开的痕迹。
【秀英，部队今天过江了。江面很宽，水很急。我站在船头往北看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知道你在那边。】
【这一仗打完，我就回来。你等我。】
再翻一页。字迹开始发抖，有些字写歪了，有些字认不出来。
【秀英，我受伤了。腿上的伤一直不好，走不了路。部队要把我留在老乡家里养伤。我怕回不去了。但我答应过你，只要活着，就一定回来。我还活着。】
杨湛翻到最后一页。只有一行字，写得很重，有些笔画已经划破了纸面。
【秀英，我可能要食言了。但那一块钱，你别扔。那是我这辈子，唯一能给你的东西。】
信到这里就断了。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。
杨湛抬起头。老人还站在那儿，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这封信，”杨湛的声音哑了，“你写了四封？”
老人点头。“最后一封没寄出去。腿伤了，走不了路，托了几个人都没带出去。后来伤好了，仗打完了，我找了她很久。找不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搬走了。老房子拆了。我问了很多人，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。”
杨湛想起奶奶的日记。最后一页写着：他回不来了，我知道。可那一块钱，我还留着。
她搬走了。不是因为不等了，是因为怕等不到。
老人抬头看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些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“我找了她四十年。从南找到北，从城里找到乡下。后来不找了，就在这个城里住下来。想着，万一她还活着，万一她也回来了呢？”
他低头看杨湛手里的信。
“去年，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人。长得很像她。我跟着她走了三条街，后来发现不是。但我打听到一件事——她有个孙子，叫杨湛。”
他看着杨湛，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“我找了你一年。”
杨湛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四封信。风从巷子口吹过来，信纸哗哗响。
“你知道她走了吗？”他问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杨湛愣住。三个月前。奶奶走了三年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老人打断他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“我怕她怪我。怕她问我，为什么没回来。怕她说，我等了你一辈子，你就给我一句‘对不起’？”
他看着杨湛。
“她怪我吗？”
杨湛看着这个老人。七十年的等待，七十年的愧疚，浓缩成这一句话。他忽然想起周牧说的那句话：咱俩都是被留下的那个人。
他开口，声音很平。
“她不怪你。”
老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
杨湛把信折好，递回去。“她日记里写的，你回不来了，她知道。她不是等你回来，是等她自己相信，你没有负她。”
他看着老人的眼睛。
“她等到了。”
老人的手开始抖。他接过那四封信，贴在胸口，慢慢蹲下去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没有声音。
杨湛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林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，站在他身边，握着他的手。
很久，老人站起来。脸上的泪痕被月光照得发亮。
“那枚硬币，”他说，“她留了吗？”
杨湛从兜里掏出那枚刻着“等你”的硬币。老人接过去，对着月光看。那两个字刻得很浅，但能看清。
“这是我走之前给她的。”他摸着那两个字，“刻了一天。手都磨破了。”
他把硬币还给他。
“你留着。”
杨湛接过来，握在手心里。老人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奶奶是个好女人。”
然后继续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瘦削的，佝偻的，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。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那边站着一个人——分发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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