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。一个等了七十年,一个等了三十多年。月光下,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分发者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但巷子里很安静,杨湛听得很清楚。
“德生叔,你不该来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“你儿子做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分发者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他改了很多人的记忆,改了那些孩子帮过的人。”老人说,“但他改不了我。我的记忆,他动不了。”
分发者沉默了很久。“为什么?”
老人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着杨湛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因为我也是系统的宿主。七十年了。我的系统只有一个功能——记住。”
他看着分发者。
“我记得每一个人,每一件事,每一句承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你儿子改掉的那些。”
杨湛站在巷子中间,手里攥着那枚硬币。林栀的手在他手心里,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分发者看着老人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德生叔,你回来,不只是为了见她吧?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看着杨湛,眼睛里有光。
“周牧要改的,不只是那些人的记忆。”他说,“他要改的,是你奶奶的日记。”
杨湛心里猛地一沉。
老人继续说:“你奶奶日记最后一页,被他抹掉的那句话——不是什么‘还有’。是‘还有一件事,小月,你爷爷他,没有负我’。”
他看着杨湛。
“他不想让你知道这句话。因为只要你知道了,你就不会恨。你不恨,他就赢不了。”
杨湛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响。
分发者忽然开口:“德生叔,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
老人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往巷子更深处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杨湛迈步跟上去。林栀拉了他一下,他没停。她松手,跟在他后面。
三个人走在月光里。分发者在最后面,脚步很重。
巷子越来越深,越来越窄。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,月光照不进来,只有前面老人的背影,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走了很久。久到杨湛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。
然后老人停了。
前面是一扇门。木头的,很旧,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。门上挂着一把锁,锈死了。
老人伸手握住那把锁,只是微微用力,但锁却开了。
推开门,里面很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杨湛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樟脑丸,旧报纸,还有奶奶身上的那种皂角香。
这是他奶奶的老房子,他小时候来过的那间,他以为早就拆了。
老人走进去。灯亮了,是一盏煤油灯,和仓库里那盏一模一样。
灯光照亮了房间。很小的一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桌上放着一张照片——奶奶年轻时的照片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甜。
照片前面放着一样东西,一枚硬币,一元的,很旧,边缘磨得发亮,和杨湛手里那枚一模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。
杨湛走近,拿起来看,只有两个字:归期。
他愣住,转头看老人,老人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他背上。
“她刻了‘等你’。我刻了‘归期’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七十年,才把这两个字送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这里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杨湛看着他。“什么?”
老人指了指桌上。照片旁边有一个空位,正好放得下一枚硬币。
“你手里那枚。”他说,“她刻的。”
杨湛低头看手里的硬币。“等你。”
他把那枚硬币放在桌上,和“归期”并排放着,两枚硬币,七十年的等待,并排躺在月光里。
房间里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灯,是那两枚硬币在发光。很淡,很柔,像奶奶的笑。
杨湛站在那儿,忽然有点释怀。
林栀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。
老人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小月。”
杨湛抬起头,老人却没回头,声音很轻。
“你奶奶说,你眼睛里有光。我看见了。”
他走进月光里,分发者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门框上,是一个U盘,黑色的,和苏念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周牧旧设备的数据链路。”他说,“你那个朋友苏念,能用这个进去。”
他看着杨湛。
“周牧是我儿子。但他做的事,不对。”
他转身走了,杨湛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U盘。
手机震了。是苏念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
【拿到了。数据开始恢复。】
然后第二条:
【等等。这是什么?】
第三条:
【周牧改的不只是记忆。他还改了一样东西。】
杨湛打字:【什么?】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发来一张截图。是系统后台的数据页面,上面只有一行代码,代码翻译过来是:
【杨湛的“一元乐享”系统,将在72小时后自动注销。】
杨湛盯着这行字。
手机又震了。是周牧的语音,只有三秒。点开,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很轻,带着笑:
“哥,游戏该结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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