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。
十月的最后一周，天气开始转凉了。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到哈气，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。魏长青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修炼室，坐定，闭眼，让灵气顺着固定的节奏渗进来。丹田里的那团光比上周又亮了一点，但还是没到冲击的程度。他不急。
周三下午，修炼课刚结束，警报响了。
那声音从学校的广播里传出来，尖锐、刺耳，一遍一遍地重复，像是有人拿刀子在玻璃上划。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异域通道！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南郊！新闻上说了，南郊出现通道！”
魏长青站在修炼室门口，抬头看走廊尽头的窗户。天还是蓝的，云还是白的，但远处南边的方向，有一团黑色的雾气正在升腾，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墨水。
那是异域通道开启的标志。
孙老师从修炼室里冲出来，脸色很难看。“都别慌！回教室集合！班主任会安排！”
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跑。有人脸色发白，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，有人还在小声议论。魏长青走在人群里，脑子很清醒。
学校动员得很快。老周站在讲台上，把班上的同学分成了两组——激活了超级基因的上前线，负责战斗；没激活的做后勤，负责搬运物资、疏散人群。
“林晓慕，王浩，刘洋……”老周念了一串名字，大概七八个人，站到了教室前面。
“其余的同学，跟我去后勤组。”
魏长青站起来，跟着人群往外走。路过林晓慕身边的时候，她正低着头系鞋带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比平时扎得紧了一些。
“小心点。”魏长青说。
林晓慕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“搬你的箱子去。”
魏长青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大巴车在校门口等着。前线的车先走，七八个人挤在一辆小巴上，林晓慕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。魏长青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辆车开走，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，消失了。
后勤组的车是辆大卡车，敞篷的，后面装了半车弹药箱和医疗物资。魏长青爬上后车厢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。张伟跟着爬上来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紧张？”魏长青问。
“有点。”张伟搓了搓手，“你呢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说怪物长什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很吓人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
张伟咽了咽口水，不说话了。卡车发动了，往南郊开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弹药箱碰撞的声音和风声。魏长青靠在车厢挡板上，看着天空。南边的黑雾越来越浓了，像一堵墙，把半边天都挡住了。
到了南郊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前线的战斗已经开始了。远远地能看到火光和爆炸的闪光，听到枪声和怪物的嘶吼。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，混着血腥气，闻着让人反胃。
后勤组的营地设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区，离前线大概一公里。魏长青被分到了物资组，负责把卡车上的弹药箱搬到仓库里。一箱大概二十斤，不重，但架不住数量多。他和张伟两个人来回搬，一趟一趟的，肩膀很快就酸了。
“你说这得搬到什么时候？”张伟喘着气，把一箱弹药摞在架子上。
“搬完为止。”
“你就不累？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？”
“说了也还得搬。”
张伟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，继续搬。
晚上九点多的时候，前线的战斗停了。不是结束，是怪物暂时退了。赵老师从前线撤下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左胳膊上缠着绷带，渗着血。他站在帐篷前面，把几个组长叫过去开会。魏长青远远地看着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从赵老师的表情看，情况不太乐观。
“听说死了人。”张伟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谁？”
“隔壁班的，一个激活了超级基因的男生。被怪物扑倒了，没救过来。”
魏长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林晓慕他们呢？”
“不知道，没消息。”
魏长青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他走到帐篷外面，抬头看天。南边的黑雾还在，比下午的时候淡了一些，但没散。天上没有星星，也没有月亮，黑漆漆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。
夜里又打了一仗。
魏长青被爆炸声惊醒的时候，大概是凌晨两点。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，帐篷外面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喊。他穿上鞋，跑出去看。
前线的方向，火光冲天。怪物的嘶吼声比白天更响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怒。几个人从担架上抬下来，浑身是血，胳膊腿还在，但人已经不动了。军医蹲在旁边，摇了摇头。
魏长青站在帐篷门口，看着那些担架被抬进医疗帐篷。张伟从后面走过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。”
“那是什么怪物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打到这边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张伟不说话了。两个人站在帐篷门口，看着前线的火光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凌晨四点的时候，前线的枪声渐渐停了。有人从前线撤下来，说通道暂时稳定了，怪物退回去了。魏长青松了口气，回到帐篷里躺下。睡不着，盯着帐篷顶发呆。
他想起林晓慕说“搬你的箱子去”时候的表情，想起她上车时隔着玻璃挥手的动作。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早上六点，天亮了。
魏长青从帐篷里出来，看到前线的方向升起了炊烟。不是做饭的烟，是烧东西的烟。有人在收拾战场，有人在清点物资。空气里的焦糊味比昨天更重了。
他走到物资仓库，开始搬今天的弹药箱。肩膀比昨天更酸了，但还能撑。张伟跟在后面，眼圈发黑，显然一夜没睡好。
“你说今天还会打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打过来怎么办？”
“跑呗。”
“往哪儿跑？”
“跟着人群跑。”
张伟想了想，没再说话。
上午十点，前线的枪声又响了。
这次比昨天更近。魏长青站在仓库门口，能看到前线的火光，能听到怪物的嘶吼。有人在喊“弹药不够”，有人在喊“医疗兵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搬箱子。一箱，两箱，三箱。肩膀已经没感觉了，机械地搬，机械地摞。
中午的时候，林晓慕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沾满灰的战斗服，头发散了一半，脸上有一道擦伤，从左眉角一直到太阳穴。她站在帐篷外面，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魏长青走过去。
“没事，擦伤。”林晓慕摸了摸脸上的伤口，“你呢？”
“搬箱子，能有什么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靠在帐篷杆上，喘了口气，“昨天死了三个人。隔壁班的，还有二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害怕吗？”
魏长青想了想：“还好。”
“我害怕。”林晓慕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怪物冲过来的时候，我真的害怕。腿都软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跑呗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总不能站着让怪物吃。”
魏长青看着她脸上的伤，没说话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搬箱子也小心点。”林晓慕站直了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马尾散了一半，走起来一晃一晃的。魏长青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。
下午的战斗更激烈了。枪声没停过，怪物的嘶吼声一阵比一阵高。有人在喊“通道又扩大了”，有人在喊“请求支援”。魏长青搬了一下午箱子，肩膀磨破了皮，火辣辣地疼。张伟坐在旁边喘气，脸上全是汗。
“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腿软。”
“歇会儿。”
“歇不了，那边等着要弹药。”张伟站起来，扛起一箱子弹，“走了。”
天又黑了。战斗还在继续。
第四天。
魏长青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，腿有点软。三天没怎么睡，没吃一顿踏实饭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他走到物资仓库，发现弹药箱比昨天少了一半——不是搬完了，是用得太快了。
“弹药不够了。”管物资的人站在仓库门口，对着对讲机喊，“前线省着点用！”
张伟跟在魏长青后面，脸色发灰，嘴唇干裂，走路都在晃。
“你还行不行？”魏长青问。
“还行。”张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“不行就歇会儿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张伟扛起一箱弹药，“那边等着用。”
下午的时候，有人从前面撤下来。不是伤员，是换防的。魏长青在人群里看到了林晓慕。
她比昨天更狼狈了。战斗服撕了一个口子，露出里面的纱布，纱布上渗着血。脸上多了一道伤，在右边颧骨上，不深，但看着吓人。她走路有点瘸，左腿好像受了伤，但没让人扶。
“你受伤了？”魏长青走过去。
“擦伤，没事。”林晓慕靠在帐篷杆上，大口喘气。
“腿上呢？”
“被划了一下，不严重。”
魏长青蹲下来，撩起她的裤腿。小腿外侧有一道口子，不算深，但一直在流血，顺着小腿往下淌，脚踝上全是血。纱布已经散了，歪歪扭扭地缠着，显然是自己随便弄的。
“你怎么不去医疗帐篷？”
“人太多了，排不上。”林晓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，“没事，就是皮外伤。”
魏长青站起来。“你等着。”他跑到医疗帐篷那边，从军医那里要了一卷新纱布、一管药膏和一小瓶消毒水，跑回来蹲在她面前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林晓慕伸手要接。
“别动。”魏长青拧开消毒水，倒在她的伤口上。林晓慕嘶了一声，咬着牙没叫出来。他用纱布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，涂上药膏，重新缠好纱布。动作不算熟练，但很仔细。
“谢了。”林晓慕说。
“你还能打吗？”
“能。”林晓慕站起来，试了试腿，“就是跑得慢点。”
魏长青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“行了，我走了。”林晓慕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转身走了。这次走得很慢，左腿一瘸一拐的，但没回头。
第五天，通道还在。
魏长青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南边的天空。黑雾比前几天淡了一些，但没散。前线的枪声断断续续的，不像前两天那么密集了——不是战斗不激烈，是弹药不够了。
“听说援军快到了。”张伟走过来，脸上难得有了一点希望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，快了。”
魏长青点了点头。
下午的时候，援军到了。几辆装甲车开过来，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不一样的制服，装备比他们好得多。领头的人跟赵老师说了几句话，赵老师点了点头，转身对大家喊：“援军接手防线，我们退到二线待命！”
帐篷里一阵欢呼。有人抱在一起，有人蹲在地上哭，有人瘫在行军床上不肯起来。魏长青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那些人，松了口气。
但他知道，战斗还没结束。通道还在，怪物还在，援军只是稳住了防线，没有反推回去。他们退到二线，不是撤回学校，只是离前线远了一点，更安全一些。
二线的营地在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工厂里。魏长青背着剩下的物资，跟着队伍走过去。工厂很大，厂房里堆着生锈的机器和废料。他们清理出一块空地，搭起帐篷，把物资码好。魏长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，靠着墙休息。张伟躺在他旁边，已经睡着了。
天黑的时候，前线的枪声又响了。隔着三公里，声音闷闷的，像远处的雷声。魏长青坐在厂房门口，看着南边的天空。火光一闪一闪的，把黑雾照成暗红色。
林晓慕没有跟来。她和王浩他们留在前线，跟着援军一起战斗。魏长青不知道她腿上的伤好点了没有，也不知道她脸上那道伤会不会留疤。
他靠在门框上，闭上眼睛。
第六天。
魏长青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，看到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喊。他走出厂房，抓住一个跑过去的人问怎么了。
“前线顶不住了！有一批怪物冲破了防线，往这边来了！”
魏长青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！几十只？上百只？快跑！”
那人甩开他的手，跟着人群往北跑。魏长青站在厂房门口，看着南边的方向。黑雾在翻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枪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，中间夹杂着怪物的嘶吼——比前几天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近。
“快跑啊！”张伟从后面冲过来，拉住他的胳膊，“还站着干嘛！”
魏长青被拽着往前跑。工厂外面是一条公路，公路上全是人——穿制服的前线士兵、穿便服的后勤人员、还有不知道从哪来的平民。所有人都在往北跑，没有人回头。
他跑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张伟喘着气。
“林晓慕还在前面。”
“她跟着援军，不会有事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。魏长青回头，看到工厂的围墙被撞塌了，灰尘和碎片飞起来，遮住了半边天。从灰尘里冲出来的，是一只黑色的怪物，有两个人那么高，四条腿，头上长着角，身上覆盖着鳞片。它一落地就朝人群冲过来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跑！”张伟扯着他的袖子。
魏长青转身跟着人群跑。公路上乱成一团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哭，有人摔倒了又被拉起来。他跑着跑着，余光看到那只怪物追上了跑在最后面的一个人，一爪子拍下去，那人就没了声音。
他不敢回头，拼命跑。
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大多数人往左跑，那里是通往市区的方向。魏长青在路口停了一下，往右看了一眼——右边是一条小路，通往一片废墟。没有人往那边跑。
“这边！”张伟拉着他往左。
魏长青犹豫了一秒，跟着张伟往左跑了。
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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