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天气渐渐冷了。操场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,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。魏长青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修炼室,坐定,闭眼,让灵气顺着固定的节奏渗进来。第二条基因需要的灵气量是第一条的三到五倍,进度慢得像蜗牛爬,他不急。
周三中午,魏长青和林晓慕照例去天台吃饭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张伟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拎着饭盒,一脸谄媚地笑:“带我一个呗。”
“你不是在教室吃吗?”林晓慕看了他一眼。
“教室里太闷了,天台多好,空气新鲜。”张伟已经挤到前面去了,“我就待一会儿,不打扰你们。”
“已经打扰了。”林晓慕叹了口气,但也没赶他。
三个人爬上楼顶。天台上阳光正好,石桌石凳被晒得温热。林晓慕打开饭盒,红烧鸡翅的酱香味飘出来,张伟的脖子不自觉地伸长了。
“你妈对长青也太好了吧。”他的语气酸溜溜的。
“你又不是没吃过。”林晓慕把饭盒推到魏长青面前,“上周你不是蹭了两块排骨吗?”
“那是蹭的,这是看着馋。”张伟低头扒自己饭盒里的饭,眼睛还盯着鸡翅。
魏长青夹了一块鸡翅,咬了一口。林晓慕看着他吃,自己也夹了一块,两个人吃得自然,张伟在旁边看着,忽然把自己的手举到阳光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他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擦得锃亮—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保养的。“你们说这戒指,是不是越看越漂亮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。
林晓慕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戒指,又看了一眼魏长青手上的。两枚一模一样的银白色戒指,在阳光下泛着同样的光。
“是挺漂亮的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静。
“那当然,这可是宝箱里开出来的。”张伟把手转了个角度,让戒指反射出更亮的光,“限量版,独一份。”
“就是颜色素了点。”林晓慕托着下巴,“要是有花纹就更好了。”
“素的好,素的大气。”张伟把手收回去,又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林晓慕的目光在他和魏长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忽然放下筷子,抱起胳膊,嘴角翘起来。
“你们两个,一人一枚,戴在同一个手指上,一模一样的。”她的语气慢悠悠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,“这叫什么来着?”
张伟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,又看了看魏长青的。“叫什么?”
“情侣戒指啊。”林晓慕歪着头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不然叫什么?”
张伟的脸一下子黑了。“谁跟他是情侣!”
“你们俩天天形影不离,上课坐一起,修炼坐一起,吃饭现在也坐一起。”林晓慕掰着手指头数,“戴个情侣戒指,不是很正常吗?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,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有点烫手。
魏长青面无表情地吃饭,好像被调侃的不是他一样。
“我跟他,纯哥们。”张伟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。
“嗯,纯哥们。”林晓慕点点头,语气真诚得不像话,“纯哥们戴情侣戒指,更感人了。”
张伟的脸从黑变红,从红变紫,嘴唇翕动了几下,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林晓慕看他那副样子,终于忍不住笑了,笑得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我就开个玩笑,至于吗?脸都紫了。”
“至于!”张伟把戒指往下撸,撸到一半又停住了——能摘下来,但摘下来放哪?放口袋里怕丢,放书包里怕忘。他在裤兜里摸了摸,又拿出来了,还是戴回去吧。
林晓慕看他那副纠结的样子,笑得更厉害了。
张伟把戒指戴好,忽然不气了,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。他看了看魏长青,又看了看林晓慕,靠在石凳上,翘起二郎腿,语气忽然变得吊儿郎当的。
“行吧,情侣戒指就情侣戒指。”他把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欣赏戒指,“我不挑了。”
林晓慕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情侣就情侣吧。”张伟转过头,看着魏长青,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要在上面。”
魏长青的筷子停在半空,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把鸡翅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滚。”
林晓慕噗嗤一声笑出来,这次笑得比刚才还厉害,捂着肚子趴在桌上。张伟自己也绷不住了,咧着嘴笑,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,转过头去看操场。
下午上课的时候,魏长青注意到张伟一直在搞小动作。他低着头,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黑色马克笔,偷偷摸摸地拧开盖子,在戒指上小心翼翼地涂了一层。动作很轻,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银白色的戒指变成了黑色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塑料圈。涂完还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魏长青瞥了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张伟用胳膊肘捅他,把手伸过来,压低声音:“怎么样?看不出来了吧?”
魏长青看了一眼。戒指确实看不出来了,黑乎乎的一圈,跟手指头融为一体。但张伟的手指也黑了一圈,马克笔的墨渗到皮肤上了,像是刚从煤堆里扒拉出来的。
“你手指头黑了。”魏长青说。
张伟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赶紧在裤子上蹭,蹭了半天,裤子黑了一块,手指倒是干净了,但戒指上的黑色也跟着掉了,又变回银白色了。
他盯着戒指看了三秒,把马克笔塞回书包,叹了口气。“不搞了。”
魏长青嘴角动了一下,继续听课。
张伟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过了一会儿,闷声闷气地说:“长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买个黑色的戒指戴上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你说黑色好看还是银色好看?”
“随便。”
“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
魏长青没理他。张伟自己琢磨了一会儿,又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戒指,嘀咕了一句:“其实银色也挺好看的。”然后把手放下去,不说话了。
寒假很快到了。魏长青每天坚持修炼,早上起来先练两个小时,下午再练两个小时,晚上睡前再坐一会儿。但第二条基因需要的灵气量太大,进度慢得像蜗牛爬。他算了一下,照这个速度,高二能激活就不错了。他不急,该吃吃该睡睡。
魏妈对他的修炼进度不太关心,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,换着花样做。魏爸更是不闻不问,每天看手机、喝茶、看电视,日子过得比魏长青还悠闲。
除夕夜,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。魏妈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炒青菜、鸡汤,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。魏爸破天荒地倒了杯白酒,端起来抿了一口,脸就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。
“你爸不行。”魏妈笑着说。
“谁说我不行。”魏爸又抿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魏长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肥而不腻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砰砰砰的,把夜空炸得五颜六色。他端着碗,看着窗外的烟花,心里很平静。
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。异域入侵、杀怪物、掉宝箱、激活基因、认识了很多新朋友。日子过得不算快,也不算慢。该来的都来了,该过去的也过去了。
魏妈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:“多吃点,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”魏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。
魏长青笑了笑,没反驳。魏爸喝了两杯酒,话多了起来,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。魏妈听不下去了,说你喝多了胡说八道什么。魏爸说我没醉,我说的都是实话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拌起嘴来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吃完饭,魏妈去洗碗,魏爸坐在沙发上看春晚,看着看着就打起了呼噜。魏长青给他盖了条毯子,轻手轻脚地上楼回房间。
窗外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的,把夜空照得通亮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那些烟花,算了算自己第二条基因的进度——大概完成了十分之一。照这个速度,高二上学期能激活就不错了。但他不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,银白色的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把戒指摘下来,在掌心转了转,又戴回去了。
他关了灯,躺到床上,听着窗外的烟花声,渐渐睡着了。烟花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隔了一层水。
寒假过了大半,初六那天下午,张伟打电话来了。
“长青,出来练练?”
“哪?”
“学校操场。林晓慕也来。”
“她来干嘛?”
“在家无聊,出来透透气。”
魏长青换了衣服,戴上戒指,出门了。到学校的时候,张伟已经在操场上了,正在活动手腕脚腕,看到他就招手。林晓慕站在跑道边上,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你怎么包成这样?”魏长青问。
“冷。”林晓慕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冷你还来?”
“在家无聊。”她往后退了两步,“你们练,我观摩。”
三个人站在操场上,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,光线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烈了,照在身上只有一点淡淡的暖意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劲儿。
“怎么练?”魏长青问。
“一对一。”张伟活动了一下脖子,“空手,不带家伙。我最近练了一套拳法,你试试。”
魏长青把外套脱了搭在单杠上,站到操场中间。张伟也把外套脱了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开始了啊。”张伟说完,一拳就打过来了。
速度不算快,但力道不小,奔着魏长青的肩膀去的。魏长青没躲,抬手架住了。拳头砸在小臂上,闷响一声。
“力气大了。”魏长青说。
“收着呢。”张伟收拳,又一拳打过来,这次奔着胸口。
魏长青侧身闪开,顺手拍了一下张伟的手腕,把拳头带偏了。张伟跟着转了一圈,稳住身形,又攻上来。这次是三连击,左、右、左,拳影连成一片。魏长青后退两步,双手连挡,三下全接住了。
“不错。”魏长青说。
“那是。”张伟喘了口气,甩了甩手腕,“我这几天可没偷懒。”
两个人又过了十几招。张伟的拳法比以前好了不少,力道控制得更稳,出拳的节奏也有了变化,不再是以前那种蛮打蛮冲。魏长青能感觉到他的进步——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进步,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,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稳。
“停。”魏长青退后一步。
张伟撑着膝盖喘气。“怎么了?”
“你刚才第三拳的时候,重心偏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偏了大概一拳的距离。如果对手抓住那个空隙,你来不及收拳。”
张伟想了想,站直了,自己空挥了几拳,找感觉。
这次他注意了重心,三连击打完,稳稳地站住了。张伟自己练了几遍,又缠着魏长青对练。
林晓慕站在跑道边上,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。“你们两个打得真难看。”
“那你来?”张伟喘着气。
林晓慕没说话,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单杠上,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。她走到操场中间,站到张伟对面。
“来吧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。“真来?”
“废话。”
张伟摆好架势,刚想出拳,林晓慕已经冲上来了。她的速度明显要比魏长青和张伟快,张伟只来得及把手横在身前,就被一脚踢中手臂,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。
“太快了!”张伟稳住身形,一拳打过去。林晓慕侧身闪过,又一脚踢在他胳膊上。
张伟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。“你这是打人还是打怪?”
“打你。”林晓慕面无表情地说。
魏长青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两个打。张伟的拳法在林晓慕的速度面前完全施展不开,每次刚举起拳头,林晓慕已经换位置了。打了不到五分钟,张伟就被踢了七八脚,拳头一次都没碰到人。
“不打了不打了。”张伟弯着腰喘气,双手撑着膝盖,“你这是欺负人。”
林晓慕鄙夷的伸出右手中指,摇了摇头走回跑道边上,重新把围巾裹上了。
三个人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又往下沉了沉,光线变成了橘红色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走吧,请你们吃饭。”张伟把外套穿上,“今年大丰收,有钱!”
“有多少啊。”林晓慕问。
“秘密。”
“切。”
三个人往校门口走。魏长青走在最前面,张伟和林晓慕并排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张伟忽然回过头,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操场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应该能打过你了。”他对魏长青说。
“嗯。”魏长青头也没回敷衍道。
“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?”
“能。”
张伟等了一会儿。“说啊。”
“好。”
张伟无语了。林晓慕在围巾后面笑出了声。
三个人走出校门,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前延伸,像是有人在前面点灯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砰砰的,声音隔了很远传过来,已经不响了,只剩下一闪一闪的光。
寒假剩下的日子,魏长青每天照常修炼,偶尔和张伟、林晓慕约着出来练练。三个人在学校操场、公园空地、河边小路上都打过。
张伟的拳法越来越熟练,林晓慕的速度越来越快,魏长青还是那样,看着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,却始终能压张伟一头,甚至和林晓慕过招,也能坚持到林晓慕体力耗尽。
寒假过得很快。魏长青每天修炼、吃饭、睡觉,偶尔陪魏妈去买菜,偶尔和魏爸下两盘棋,偶尔和张伟、林晓慕在操场上打到天黑。
魏妈的棋艺很差,和魏爸下棋,每次都悔棋,魏爸说她耍赖,她也不反驳,只是直直的盯着魏爸。好像在说“多说一句打爆你的狗头。”
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但他喝得很舒服。
过了一个好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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