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上的小怪物不多了。七八只，散落在各处，低着头在啃什么东西。有几只聚在一起，围着一个人形的轮廓，头埋得很低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远处还有几只，在翻地上的背包，把课本撕成碎片，纸页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魏长青还没开口，张伟已经冲出去了。他跑得很快，钢管拖在身后，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。离最近的那只小怪物还有一步远的时候，他猛地停住，钢管从下往上撩，砸在怪物的下巴上。
怪物的头猛地往后仰，身体跟着飞起来，翻了个跟头，摔在地上。没等它爬起来，张伟跟上一步，钢管举过头顶，狠狠地砸下去。怪物的脑袋碎了，化成一团黑烟。
旁边一只小怪物冲过来，张伟没转身，钢管往后一捅，顶在怪物的胸口上。怪物被顶得往后退了两步，他转过身，钢管横扫，拍在怪物脸上。怪物的半边脸凹下去了，歪歪扭扭地倒下去，他补了一下，气化了。
第三只扑上来的时候，他侧身闪开，钢管砸在怪物的后腿上，怪物跪了，他砸头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直到怪物化为黑气。
王浩那边更快。他的刀法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怪物冲过来，他往旁边让半步，刀从侧面切进去，切的是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。一刀，怪物化烟。
第二只从后面扑他，他没回头，刀往后一捅，正正地捅进怪物的嘴里，刀尖从后脑勺穿出来。拔刀，怪物化烟。第三只被他追上去砍，一刀砍在后背上，怪物趴下了，他一脚踩住，刀从脖子扎进去，拔出来，化烟。
不到一分钟，七只小怪物全倒了。张伟把钢管上的黑烟甩掉，喘了口气，脸上有点得意。王浩面无表情，把刀上的黑烟擦了擦，插回腰间的刀鞘里。
魏长青看了一眼避难所的方向。大门敞开着，应急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在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滩黑色的痕迹，旁边倒着一个人，一动不动。他把铁锹握紧了一点，手心出了汗。
突然，一个黑影从大门里飞出来。速度很快，带着风声，在空中翻了两圈，重重地砸在地上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张伟的钢管举到一半，停住了。王浩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没拔出来。
魏长青第一个跑过去。他认出那件衣服了——灰色的夹克，左边袖子上有一道被爪子撕开的口子，用胶带缠着。
赵老师。
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块，嘴角全是血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散了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嘴唇是灰白色的，像刷了一层漆。他的手摊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曲着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碎屑。
魏长青蹲下来，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。赵老师的头往后仰，他用手托住，把他的下巴按回去。赵老师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很慢，像是在水里说话。
“快……跑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片。他的手抬了一下，抬到一半，掉下去了。魏长青把他放下来，伸手合上他的眼皮。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，还是温的。他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手指上沾了一点血，赵老师的血，已经不热了。
张伟站在旁边，钢管垂在腿边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王浩站在另一边，刀还插在腰间的刀鞘里，手握着刀柄，指节发白。郭志群站在后面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红了，没哭。
圆脸同学一刀砍在旁边的墙上，他的脸涨得通红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唇在抖，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，青筋从脖子一直鼓到太阳穴。他握着刀就往避难所里冲，步子很大，踩得地上的碎砖嘎吱嘎吱响。
魏长青站起来，看了郭志群一眼。郭志群点了点头，两个人跟着冲进去。张伟和王浩也跟上了。
避难所里比外面暗得多。应急灯坏了大半，只剩墙角几盏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出巨大的空间。
战斗在最里面。声音从柱子后面传过来——金属碰撞声、嘶吼声、人的喊叫声，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撞，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魏长青绕过几根柱子，终于看清了战况。
七只中型怪物。汽车那么大，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，头上长角，嘴咧到耳根，露出两排尖牙。它们分散在避难所里，被承重柱隔开了，没办法一起冲。每一根柱子后面都有人在打，有的三四个人围着一只，有的五六个，有的只剩下两个还在撑着。地面上一滩一滩的黑痕，柱子上的刀痕密密麻麻的，有的地方被爪子拍掉了整块水泥，露出里面的钢筋。
二十几个人还在打。大部分是高三年级的学生，有几个老师混在里面，衣服都破了，身上带着伤，有人胳膊吊在胸前，有人腿瘸了，靠柱子站着，还在挥刀。他们分成几组，每组对付一只怪物。有人正面吸引，有人侧面攻击，有人绕后砍腿。配合不算默契，但拼了命。喊声、骂声、刀砍在鳞甲上的声音混在一起，没停过。
一个高三学生格外显眼。他个子不高，瘦瘦的，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。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——怪物爪子拍下来的时候，他往旁边一闪，贴着怪物的前腿滑过去，刀从下往上撩，砍在怪物肘关节的缝隙里。这一刀不深，但砍对了地方。怪物叫了一声，往后退了半步。他跟上，又砍了一刀，同一个位置。第三刀的时候，怪物的前腿弯了一下，鳞片崩了一块，黑烟从伤口里往外冒。旁边的人跟着冲上去，刀剑齐下，往那个伤口里捅。
他的身法好，脚底下像是装了弹簧，每次怪物攻击都能提前躲开，脚尖一点地，人就到了另一边。力量也不差，刀砍在怪物身上不飘，每一刀都扎实，刀刀见烟。速度更快，别人砍一刀的工夫他能砍两刀。
但最厉害的是眼力——他知道往哪砍，知道怪物的弱点在哪，知道什么时候该退，什么时候该进。怪物被他缠得转来转去，爪子拍空了好几下，尾巴扫过来，他跳起来躲过去，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了位置，刀又砍在同一个关节上。
魏长青没时间多看。一只中型怪物注意到了他们，转过身来，低吼一声，爪子在地上一刨，碎石飞起来，朝他们冲过来了。脚步很重，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颤。
“散开！”魏长青喊了一声，往左边跳。怪物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，带起一阵风，衣服被撕了一道口子。他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，铁锹撑在地上，稳住了。
怪物没停，转头朝郭志群扑过去。郭志群往后退，退了两步，背撞上柱子，没地方退了。他咬着牙，铁棍举起来，对着怪物的脑袋砸下去。铁棍砸在怪物头上，闷响一声，怪物的头偏了一下，没倒。它的爪子拍过来，郭志群蹲下去，爪子擦着头皮过去，削掉了一撮头发。
魏长青从侧面冲上去，铁锹拍在怪物的前腿上。这一下用了全力，铁锹切进鳞片里，卡住了。怪物惨叫一声，转头朝他龇牙，嘴里的腥气喷在脸上。魏长青松手，往后跳，
他意念一动，手中出现一把合金刀，这是在来的路上捡到的，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丢下的。刀身窄，轻，比铁锹短一截，但锋利。他握紧刀柄，手心全是汗。
郭志群从地上爬起来，铁棍又砸了一下，砸在同一个位置，怪物的前腿弯了一下。圆脸同学从后面绕过来，刀砍在怪物后腿上。他力气大，一刀下去鳞片崩了一块，第二刀砍进去一半，第三刀拔不出来了。怪物甩腿，把他连人带刀甩出去，撞在柱子上，闷哼一声，滑下来，蹲在地上喘气，嘴角有血。
魏长青冲到怪物侧面，合金刀砍在它脖子上。刀切进去了，卡在骨头里。怪物甩头，他握紧刀柄，被带得脚离了地，又落下来。张伟从另一边冲过来，钢管砸在怪物脸上，砸得它脑袋偏了一下，鼻梁上的鳞片碎了几块。
王浩的刀砍在怪物前腿的伤口上，一刀，两刀，三刀。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地方，鳞片一块一块地崩，黑烟从伤口里往外涌。怪物的前腿跪下来了。
魏长青把刀拔出来，又砍了一刀，还是脖子，同一个位置。怪物的脑袋歪了，刀口上黑烟直冒。它晃了晃，前腿撑不住了，整个身体往一边倒，砸在地上，扬起一片灰。它还没死，后腿还在蹬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几个人围上去，刀剑齐下，砍头，砍脖子，砍关节。它挣扎了几下，不动了，化成一团浓黑的黑烟，散了。
郭志群从地上爬起来，走到魏长青旁边，喘着气，看着地上的黑痕。“一只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继续！”魏长青缓了一口气，提刀又冲向了另外一只中型怪物。
有了魏长青五人的加入，地下避难所的战斗瞬间就转换了攻防。刚才是人类躲避，防御，怪物不断进攻。现在是怪物艰难躲避防御，人类不断进攻。
攻守易型！
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，剩下的六只中型怪物终于在一声声哀嚎中，在这个地下避难所中丢掉了它们的命！
地上多了两个发光的宝箱。一个在魏长青脚边，巴掌大的银白色宝箱。另一个在高三优等生脚边，也是巴掌大，但宝箱上的花纹不一样。
魏长青弯腰去捡，一只手比他快。从侧面伸过来的，一把抓起那个宝箱，缩回去了。是个男生，穿着高三校服，衣服干干净净的，连灰都没沾多少，脸上没伤，手上没血，头发整整齐齐的。
他刚才一直缩在柱子后面，身上什么都没拿，连把刀都没有。他攥着盒子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，是紧张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放下。”表现优异的那名高三学生呵斥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冷。
那男生没放，把宝箱攥得更紧了，指节发白。“谁捡到的就是谁的。”
“放屁，战场规矩，谁击杀的怪物，掉落的宝箱就是谁的！”表现优异的高三学生往前走了一步，刀上还在滴黑烟。
“我也出力了。”男生的声音有点飘，眼睛不敢看他，往旁边瞟，“大家都在出力，凭什么宝箱归击杀者。”
“只有造成最后一击的人才能打开宝箱。”表现优异的高三学生又往前走了一步，刀举起来了，没对着人，但离那男生的脸不远了，“你拿了也没用。”
男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宝箱，又看了看魏长青，又看了看距离自己很近的刀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把盒子攥得更紧了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魏长青五人冷眼看着这一幕，张伟忍不住想要站出来怒骂那个学生，把宝箱抢回来，被魏长青拉住了。
“宝箱的事情回头再说，我们时间不多了，出去救人先。”魏长青面无表情的看着刚才表现优异的高三学生说道。
高三学生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时间不多了？”
魏长青没解释。“外面还有很多人。”
高三学生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点了点头。他转头看那个攥着宝箱的男生，眼神冰冷。“回头再找你算账。”
那男生张了张嘴，也没说出什么，把宝箱揣进口袋里，低下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表现优异的高三学生看了魏长青一眼，提着刀往外走。魏长青跟上。张伟、王浩、郭志群、圆脸同学，还有几个高三的学生，也跟着往外走。
外面天还黑着。黑雾还在翻涌，但比之前淡了一些。枪声还在响，嘶吼声还在响，但声音都远了，像是退到了城市边缘。校园里的怪物不多了，零零散散的，到处乱窜。有的在啃地上的东西，有的在翻倒塌的围墙，有的在楼门口转悠，像是在找进去的路。
魏长青没数杀了多少只。一只，两只，五只，十只。他记不清了。刀早就没了，后来从地上捡了把不知道谁掉的，刀背上有裂纹，砍了几下就卷刃了，又换了一把。换了多少把，他也不记得了。
手上有血，虎口的伤口裂开了，握着刀柄的时候滑，他用衣服缠了一圈，继续砍。张伟的钢管弯了，在地上砸直了，弯了，又砸直了，钢管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痕迹。
王浩的刀换了两把，第三把也快卷刃了，他砍的时候省着力，专砍怪物的关节和脖子。郭志群的铁棍不知道扔哪去了，捡了把刀，刀法不熟，砍在怪物身上飘，砍了好几下才砍死一只。
圆脸同学的衣服撕了好几个口子，脸上有一道血痕，不知道是被爪子划的还是被碎砖崩的，血糊了半边脸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冲上去。
他们从避难所打到教学楼，从教学楼打到宿舍区。遇到活着的学生就让他们往食堂跑，遇到怪物就打。魏长青已经不记得打了多久了。十分钟？二十分钟？半个小时？他不记得了。刀举起来，砍下去。举起来，砍下去。机械地重复，像钟摆，像呼吸。
他杀了一只，又杀了一只，又杀了一只。手臂抬不起来了，用肩膀顶着，刀从下往上撩。腿软了，站着不动，等怪物冲过来，侧身闪开，刀捅进怪物的脖子。眼睛看不清了，汗水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疼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继续砍。
张伟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，他没听清。又喊了一声，还是没听清。他转过头，看到张伟站在一棵树下，钢管撑着地，弯着腰在喘气，背上的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
王浩站在旁边，刀插在地上，人也站着，但腿在抖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又撑直了，又弯了。郭志群坐在地上，靠着墙，眼睛闭着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了，手还握着刀，刀尖戳在泥里。圆脸同学蹲在台阶上，刀放在膝盖上，手还在抖，脸上的血干了，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刀还在手里，握得很紧，手指掰不开了。他想松手，手指不听使唤。他想说话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张伟走过来了。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顿的，钢管在地上拖着，划出一道白印，他走到魏长青面前，张了张嘴，说了两个字。魏长青没听清，看着他的嘴型，是“时间”。
时间。他忽然想起来。一个小时。过了多久了？他不知道。他看了看周围，教学楼，操场，食堂。灯还亮着，但没有人了。
枪声停了，嘶吼声停了，黑雾散了。天边有一道光，不是灯光，不是火光，是太阳光。灰白色的，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照在废墟上，照在碎砖上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魏长青看着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。他的手松了，刀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，刀身上全是黑烟留下的痕迹，擦不掉了。他想弯腰捡起来，腰弯不下去了。膝盖弯了，整个人往下坠。张伟拉着他，没拉住，两个人一起往下坠。王浩拉了一把，也没拉住。郭志群冲过来，用肩膀顶住他。他们把他扶住了，没让他摔在地上。
魏长青的眼睛闭上了。他听到有人在喊他，声音很远，隔了好几层墙。他听到钢管掉在地上的声音，听到刀插进土里的声音，听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。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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