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长青做了一个梦。
他坐在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，夕阳在他身后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操场中央。
台阶是水泥的，被晒了一天，还留着余温，坐上去暖烘烘的。对面站着一只怪物，十几层楼高，灰黑色的鳞甲一片叠一片，每一片都有门板那么大。它的头伸得很低，低到魏长青能看清它眼睛里的纹路——瞳孔是竖着的，金色的，像猫，但比猫大一万倍。
怪物在说话。声音很低，像远处的雷声滚过来，震得台阶上的碎石子都在跳。它说了很长一段话，魏长青只是安静的听着，听完之后，他摇了摇头。
怪物歪了一下头，又说了几句。魏长青还是摇了摇头。
怪物直起身来，看了他很久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带着地动，但声音不响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它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夕阳里。
魏长青坐在台阶上，看着它走远。台阶上的余温还在，但天已经开始凉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有裂纹，从这头裂到那头，像干枯的河床。灯没开，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，灰白色的，不知道是早晨还是傍晚。他躺在地上，身下垫着一件衣服，叠了两层，不厚，但隔了凉。旁边有人坐着，他转过头，看到了林晓慕。
她靠着墙，膝盖曲起来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她的头发散了，几缕贴在脸上，嘴唇干裂了，起了一层白皮。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，很重，像被人打了一拳。她没睡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。听到动静，她转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魏长青想坐起来，腰用不上力，手撑着地，撑了一下，没起来。林晓慕伸手扶了他一把，手很凉，指尖是冰的。他坐起来，背靠着墙，喘了一口气。肩膀疼，胳膊疼，腰疼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“现在什么情况了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，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林晓慕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憋了很久，终于吐出来了。“学校里的怪物清理干净了。一部分学生聚在食堂，都在一楼，另一部分被老师带回避难所了，他们在修门。”
魏长青点了点头。他转过头，看到了张伟。张伟躺在他旁边，姿势很难看——一条腿伸着，一条腿蜷着，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，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。嘴巴微张，呼吸很重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脸上全是黑灰，眉毛是灰的，睫毛也是灰的，鼻子下面有两道干了的血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。
“我们怎么回来的？”魏长青问。
“一群高年级的学长把你们送回来的。”林晓慕朝食堂另一头扬了扬下巴，“他们后来又守了很久，刚刚才睡下。”
魏长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食堂另一头的地上躺着十几个人，横七竖八的，有的盖着衣服，有的什么都没盖。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三学生——他躺在最里面，靠墙，刀放在身边，手还搭在刀柄上，即使睡着了也没松开。他的脸上有伤，颧骨上一道，下巴上一道，都不深，但血已经干了，结成黑红色的痂。衣服破了几个口子，最大的那个在肩膀上，露出里面的纱布，纱布上渗着血，已经干了，硬邦邦的。
“他叫李世峰。”林晓慕的声音很轻，“高三最强的，激活了四条超级基因。”
魏长青没说话。他靠在墙上，看着那个叫李世峰的人。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很稳，但手一直没松开刀柄。
食堂里很安静。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有人在翻东西，有人在喝水。声音都不大，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，灰白色的，照在地上，照在躺着的人身上，照在散落的武器上。刀上、钢管上、铁棍上，都有一层灰，和黑烟混在一起，擦不干净。
张伟动了一下。他的手动了一下，从肚子上滑下来，碰到地面，指头蜷了一下。然后他翻了个身，面朝魏长青这边，嘴巴动了动，像是在嚼什么东西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，又闭上了。又睁开了。
“几点了？”他的声音像破锣，又哑又劈。
“不知道。”魏长青说。
张伟慢慢坐起来，动作比魏长青还慢，手撑着地，撑了半天才起来，靠着墙，喘了好几口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旁边的钢管。钢管弯了，中间凹进去一块，两头翘起来，像个月牙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
“还能用。”他说。
郭志群也醒了。他躺的位置离张伟不远，靠着柱子，头歪着，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他醒的时候咳嗽了几声，咳得很厉害，整个人蜷起来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咳完了，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看了看魏长青，又看了看张伟，没说话。
圆脸同学最后一个醒。他趴在地上，脸侧着，压着一只胳膊。醒的时候先动了动手指，然后睁开眼，盯着地面看了很久。他慢慢翻过身来，仰面朝天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他脸上的那道伤已经结了痂，黑红色的，从额头一直裂到颧骨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食堂里声音渐渐大了起来。有人打了个哈欠，很响，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，他赶紧捂住嘴。
躺在地上的高三学生被吵醒了。一个接一个的，有人翻了个身，有人坐起来，有人揉眼睛。李世峰没动，还是那个姿势，手搭在刀柄上，呼吸很稳。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，他才睁开眼。
他坐起来的速度很快，不像刚睡醒的人，倒像是一直醒着。他看了一眼食堂里的情况，目光扫过魏长青他们这边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往这边走。他的步子不大，但很稳，鞋底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。
“醒了？”他在魏长青面前蹲下来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，从脸扫到脚，又扫回来。
“嗯。”魏长青说。
“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李世峰点了点头。他转头看张伟，看向郭志群，看向王浩，又看圆脸同学。他的目光不快，但很准，每个人只看一眼，像是看一眼就能知道所有情况。
“你们几个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之前用的是什么东西？力量、速度，都不像是一两条基因能有的。”
魏长青没说话。他看了张伟一眼，张伟也看他。郭志群低下头，手指在地上画圈。圆脸同学摸了摸脸上的痂，没说话。
“我们签了一个契约。”魏长青说，“升华契约。能提升实力，持续一个小时，之后昏迷二十四小时。”
李世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一下，停了。“听过。那东西很少见，整个学校也没几个人见过真的。”他看了魏长青一眼，“你们从哪弄来的？”
“宝箱里开出来的。”
李世峰又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“怪不得。”他站起来，低头看着魏长青，“我还在想，学校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激活了四条超级基因的学生。”
他伸出手，把魏长青拉起来。魏长青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，他扶了一把，等他站稳了才松手。张伟自己爬起来的，扶着墙，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郭志群和圆脸同学也站起来了，两个人互相扶着，像两根歪歪扭扭的柱子。
“孙宇呢？”李世峰忽然扭头问。
有人用下巴指了指二楼食堂角落。
他看去，喊了一声：“孙宇，过来。”
二楼食堂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。高三校服，绿色的领口翻在外面，衣服干干净净的，裤线还是直的。他刚才缩在柱子后面，靠着柱子，双手抱膝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听到喊声，他抬起头，往这边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“过来。”李世峰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。
那男生站起来，慢慢走过来。他走得慢，步子很小，像是每一步都在想能不能退回去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左边的口袋鼓起来一块，拳头大，方方正正的。
李世峰看着他，那男生站在他面前，低着头，眼睛看着地面，嘴唇抿着。
“宝箱。”李世峰说。
那男生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，口袋的布料绷紧了。“我捡到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哼。
“你杀的？”
“我也出力了。”他的声音大了一点，但底气不足，说到最后一个字又小了。
“出什么力了？”李世峰的声音没变，还是那么沉，但多了一点冷。
那男生没说话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，布料绷得紧紧的，能看到手指的形状。
旁边一个高三学生走过来，站在李世峰旁边。他的个子很高，比李世峰高出大半个头，胳膊上缠着绷带，绷带上有血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男生，从上往下看，像看一只蹲在地上的猫。
“战斗的时候，老子可没见你上前。”他的声音很大，食堂里的人都听见了，“你出什么力了？”
那男生的脸红了，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。“我一直在拿枪打。”他的声音更小了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枪？”高个子高三学生笑了，笑声很短，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，“你拿枪打的时候，老子都怕你打中我。”
旁边几个高三学生也笑了。笑声不大，但够响，在食堂里来回撞。那男生的脸更红了，红得发紫，嘴唇在抖，但没说话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，空了。宝箱还在口袋里，口袋鼓着。
李世峰没笑。他看着那男生，开口。“宝箱不是你杀的，你拿了也打不开。”
那男生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又抿住了。他的手又伸进口袋里，攥着宝箱，没拿出来。
“这样吧。”魏长青的声音不大，但食堂里安静下来了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“我来打开，里面的东西平分。”
“凭什么平分？”张伟的声音从旁边炸开，又哑又尖，“那是你杀的！你差点死在外面——”
“张伟。”魏长青瞪了他一眼。
张伟张了张嘴，哼了一声，把头扭过去了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，腮帮子鼓着，像塞了两个核桃。
那男生看了魏长青一眼，又看了李世峰一眼，又看了旁边那几个高三学生一眼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宝箱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把宝箱放在地上，退回去，站好。
魏长青弯腰去捡。腰弯到一半，疼，他停了一下，继续弯下去，捡起来。宝箱很小，巴掌大，银白色的，光很淡，一明一灭的。表面光滑，没有花纹，没有字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他用指甲沿着细线划了一圈。盖子松了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”。
他打开盖子。
里面先是发光。不是那种从纸里面往外透的金色的光，是白色的，很亮，像冬天正午的太阳照在雪地上。光从箱子里涌出来，食堂里的人眯起眼睛，有人抬手挡了一下。光散了，不是碎了，是慢慢地淡下去，像雾被风吹散。
箱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。绒布上面，躺着一支药剂和一个卡片。药剂是红色的，很深，像血。玻璃瓶很小，比小指还细，瓶口用蜡封着，蜡是白色的，上面有一个印章，看不清图案。卡片是白色的，很薄，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，边角裁得很整齐。
张伟凑过来，拿起卡片。他的手还在抖，手指捏着卡片，翻过来。卡片上面有字，很小，密密麻麻的。他眯着眼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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