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,窗外的夕阳正红得发烫。
魏长青不紧不慢地把课本塞进书包,同桌张伟已经像颗炮弹似的冲出了教室,嘴里喊着“网吧网吧”。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,不到五分钟就空了一大半。林晓慕从后面走过来,在他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。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,墙上的光影一格一格的,像电影胶片。林晓慕走在前面半步,马尾一甩一甩的,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你今天修炼课那个节奏,孙老师好像挺满意的。”她说。
“还行吧,就是太慢了。”
“慢没关系,稳就行。我哥说的。”
“你哥说什么你都信。”
“那当然,他是我哥。”
魏长青笑了笑,没接话。两人走到校门口,林晓慕往左拐,他往右拐,各自回家。
从学校到他家,走路大概二十分钟。他走得不快,书包单肩挎着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慢悠悠地晃。这条街他走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砖是松的、哪家店的招牌歪了、哪棵树的影子什么时候会遮住人行道。
走着走着,他停了下次,愣了几秒钟后,像是想到了什么,转身向另外一条路走去,这条路距离家就有点远了。
很快就走到了一个菜市场中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魏妈正站在一个菜摊前,手里捏着一把青菜,和摊主讨价还价。
“三块五,不能再少了,大姐您看这菜多新鲜,早上刚到的。”
“三块,三块我就拿两把。”
“三块三,最低了。”
“三块二。”
魏长青走过去,站在旁边。魏妈一扭头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走这条路?”
“抄近道。”
“抄近道绕到菜市场来了?”
“顺路。”
魏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没继续追问,转回头继续砍价。最后以三块二的价格成交,两把青菜,还饶了一把葱。魏妈满意地把菜装进布袋里,魏长青顺手接过来提着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。魏妈走得很快,步子又急又密,魏长青要稍微加快一点才能跟上。路过水果摊的时候,魏妈停下来买了一斤苹果,又买了一斤橘子。布袋越来越沉,魏长青换了一只手提。
“你爸今天发工资了,”魏妈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,“晚上吃红烧肉。”
“昨天不是刚吃过吗?”
“昨天是昨天的,今天是今天的。你不想吃?”
“想吃。”
“想吃就别说废话。”
魏长青闭嘴了。
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,遇到了隔壁单元的刘婶。刘婶提着一篮子菜,看到魏妈就扯着嗓子喊:“哎呀,长青妈,你家长青又长高了啊!”
魏妈上下打量了魏长青一眼:“哪长了,还是那个子。”
“长了长了,你看这肩膀,比上个月宽了。”刘婶凑过来,笑眯眯地看着魏长青,“长青啊,学习成绩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魏长青老老实实回答。
“还行是多行?能不能考上重点?”
“刘婶,”魏妈插嘴了,“他才高一,考什么重点。”
“高一也要抓紧啊,我家那个——”
魏长青趁刘婶开始长篇大论的功夫,默默往旁边退了两步。魏妈倒是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应和,但脚步已经开始往单元门口挪了。刘婶说到兴头上,一把抓住魏妈的胳膊,看样子没有十分钟停不下来。
魏长青提着菜,站在旁边等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影子拖得很长。他看着小区花坛里的月季,开得正艳,红的粉的黄的,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大概过了七八分钟,魏妈终于从刘婶的“育儿经”里脱身,拉着魏长青快步走进单元门。
“刘婶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话太多。”魏妈一边爬楼梯一边说。
“您不也听得挺认真的。”
“那是礼貌,懂不懂?”
“懂。”
到家的时候,魏爸正在客厅里修灯。他站在一把椅子上,仰着头,手里拿着螺丝刀,嘴里叼着一根筷子——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习惯。茶几上摆着工具箱,螺丝、电线、绝缘胶带散了一桌。
“回来了?”魏爸头也没回。
“嗯。”
“帮我递一下那个钳子。”
魏长青放下书包,从工具箱里找出钳子递过去。魏爸接过来,咔嚓剪掉一截电线,然后又开始拧螺丝。魏妈已经进了厨房,水龙头哗哗地响,塑料袋窸窸窣窣的,锅碗瓢盆开始发出预备的声响。
“爸,你行不行?”魏长青仰头看着。
“男人不能说不行。”
“你都修了半小时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这灯质量不好。”
魏长青没拆穿。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魏爸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折腾。客厅的灯是去年装的,从那以后就隔三差五地出毛病。魏爸每次都说“下次换新的”,但每次都是自己修。上次修了四十分钟,上上次修了一个小时。
这次应该能破纪录。
“对了,”魏爸一边拧螺丝一边说,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修炼课呢?”
“老师说我节奏掌握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魏爸点了点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慢点没关系,稳就行。”
“林晓慕也这么说。”
“晓慕那姑娘?”魏爸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,语气随意得很,“她爸妈跟我们老邻居了,她对你倒是挺上心的。今天又给你带饭了?”
“带了糖醋排骨。”
“她妈做菜手艺好,你小时候没少去蹭饭。”魏爸说完,又拧了两颗螺丝,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。
魏长青没接话,靠在沙发上看他修灯。
又过了一会儿,魏爸拍了拍手,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“好了,开灯试试。”
魏长青按下开关。灯亮了,闪了两下,灭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质量不好。”魏爸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,又爬上了椅子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,灯终于修好了。魏爸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,脖子仰得发酸,一边揉一边说:“这破灯,明天就换了它。”
“你上个月也这么说。”魏妈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真的。”
魏爸不说话了,把工具箱收好,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。魏长青坐在旁边,闻到爸爸身上淡淡的机油味,混着洗衣粉的味道。客厅的灯亮得很稳,光线白晃晃的,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。
“吃饭了!”魏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。
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西红柿蛋汤,三菜一汤,摆了一桌。魏妈做的红烧肉是家里的一绝——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,先用糖炒出焦色,再下锅慢炖,炖到汤汁收干、肉皮发亮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
魏爸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头皱起来。
“太甜了。”
“上次你说太咸,这次我少放了点盐。”魏妈瞪了他一眼。
“可这次太甜了!”
“你事怎么这么多?”
魏爸又夹了一块,这回没再挑毛病,闷头吃了起来。魏长青在旁边忍着笑,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。咸淡刚好,甜味也不重,他妈做的菜从来都是刚刚好,他爸就是嘴硬。
魏爸嘴上挑剔,但筷子没停过,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,最后连汤汁都拌了饭。
“对了,”魏妈忽然想起什么,“刘婶说她家儿子这次月考考了年级前五十。”
“哦。”魏长青扒了一口饭。
“你就哦?”
“那我要说什么?”
魏妈张了张嘴,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魏爸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吃饭就吃饭,别扯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我就是说说嘛。”
“有什么好说的,长青又不是考得不好。”
“我又没说考得不好,我就是——”
“妈,”魏长青夹了一块肉放到魏妈碗里,“吃肉。”
魏妈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,又看了看魏长青。她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夹起肉放进嘴里。
“油放多了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但声音已经软下来了。
吃完饭,魏长青把碗筷收进厨房。魏妈在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,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得老高。他站在旁边,用干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,摞进碗柜里。母子俩配合默契,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没闲着。
“今天的作业写了吗?”魏妈忽然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还不去写?”
“帮您洗完再去。”
魏妈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,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最后一个碗洗完,魏长青擦干放好,转身往楼上走。
楼上的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书桌靠窗,台灯是暖黄色的,照出一圈柔和的光。魏长青坐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。
修炼理论课的作业是写一篇关于灵气吸收的心得体会,不少于五百字。他翻开笔记本,看到今天记的那些东西——能量循环图、三条通道的位置、吸收节奏的调整方法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字:灵气吸收,重在节奏,不在速度。
然后停了笔。
窗外的月亮挂在楼顶,又圆又亮,像一面磨得发光的铜镜。远处有狗叫声,还有电视机嗡嗡的声响。楼下的厨房里,魏妈已经洗完了碗,正在擦灶台,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围着蓝布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。她会在案板上擀饺子皮,一下一下的,动作又快又稳。馅是韭菜鸡蛋的,拌好了放在一个大碗里,闻着就香。她会一边包一边念叨:“长青啊,多吃点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那双手,满是皱纹,手指关节粗大,但包出来的饺子个个好看,褶子捏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小元宝。
魏长青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的时候,他揉了揉眼睛,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
心得体会写了大概六百字,比要求的多了点。他把自己总结的节奏方法写得很详细,包括呼吸的频率、灵气的流向、注意力集中的位置。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,错别字改了改,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话:修炼是一个长期的过程,急也没用。
合上笔记本,他把课本收进书包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窗外,月亮已经爬到更高的地方了,旁边有几颗星星,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“长青,书桌上的牛奶,写完记得喝!”楼下传来魏妈的喊声。
“知道了!”
他端起那杯牛奶,还是温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喝了一口,奶香很浓,是魏妈早上从巷口奶站打的新鲜牛奶,每天都不落下。
他端着杯子,走到窗边。
小区里已经安静下来了,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对面三楼那户人家,小孩在练钢琴,断断续续的,弹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。楼下花坛边,一只橘猫蹲在路灯下舔爪子,舔完左爪舔右爪,不紧不慢的。
他把牛奶喝完,放下杯子,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
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,是魏妈白天晒过的。这个习惯她从来没变过——只要天晴,就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,傍晚收回来,拍一拍,叠好,放在他床上。
魏长青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老式的石灰板,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墙角有一小片水渍,形状像一朵云。他小时候盯着这片水渍,觉得它像狗,像猫,像飞机,像一切他能想象出来的东西。
现在他盯着它,觉得它只是一片水渍。
楼下安静了。钢琴声停了,电视机关了,厨房的灯灭了,魏爸魏妈的说话声也听不到了。整栋楼都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他轻声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,把那片水渍照得发白。魏长青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被子很暖,枕头很软,世界很安静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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