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没拿课本。他在讲台上站定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不急不慢的,像是在清点人数,又像是在观察什么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有人把课本合上,有人坐直了身子。
“魏长青。”
魏长青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。
“D级。”老周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班上十三个D级之一。知道自己天赋一般,有什么想法?”
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。前排的几个女生扭头看他,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。后排的男生有人吹了声口哨,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。张伟在旁边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表情比魏长青还紧张。
魏长青想了想。
“没什么想法。”他说。
“没什么想法?”老周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了一下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天赋是固定的,急也没用。”魏长青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,“能做的就是慢慢练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前排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。后排有人嘀咕了一句“心态真好”,语气里分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。老周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像是笑,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“坐下吧。”老周说,“心态不错,继续保持。”
魏长青坐下来。张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压着嗓子说:“你刚才不紧张?”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。”
“老周点名啊,全班看着呢。”
“看着就看着呗。”魏长青翻开课本,“又不是没见过人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摇了摇头,也把课本翻开了。
课间的时候,教室里又热闹起来。有人跑去走廊打闹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围在一起看手机。林晓慕从后面走过来,在魏长青旁边站定,手里捏着一颗牛奶糖。
“老周点你名,你倒是不慌不忙。”她靠着旁边那张空桌子,双手抱在胸前,低头看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他桌面上。
“慌也没用。”魏长青说。
“也是。”林晓慕把糖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吃糖,补补脑。”
“补脑干嘛?”
“下次老周再点你名,回答得精彩点。”
魏长青拿起糖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甜丝丝的,奶味在舌尖上化开。林晓慕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自己座位了,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。
上午的理论课,孙老师讲的是灵气吸收的基本原理。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人体能量循环图,粉笔走得很快,线条却很稳。几条主要的能量通道用红色标出来,分支用蓝色,密密麻麻的,看着就让人眼花。
“吸收灵气的效率,取决于三个因素:天赋、技巧、心态。”孙老师放下粉笔,转过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天赋是基础,但技巧和心态同样重要。同样的天赋,用不同的技巧吸收,效率能差出百分之三十以上。”
魏长青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下来,字迹工工整整的。他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,又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下面空白的地方,准备再记点什么。
“所以,天赋不好的同学不用灰心。”孙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,在几个D级学生身上停了一下,没有特别看谁,但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,“找对方法,一样能追上来。”
下课的时候,张伟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百无聊赖地转笔。笔在指间绕了两圈,掉在桌上,捡起来再转,再掉。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笔,跟着它转来转去。
“你说咱俩D级和C级,差距大吗?”他问。
“不大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吸收灵气比我慢那么多?”
魏长青想了想:“可能是技巧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技巧?”张伟转过头看他。
“就是……你硬吸,我慢吸。”
张伟沉默了两秒,把笔扔到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你这不叫技巧,叫慢。”
“慢也是一种技巧。”魏长青翻了一页课本,语气很认真。
张伟盯着他看了三秒,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说起,最后叹了口气,把脸埋进胳膊里,不说话了。
中午的时候,林晓慕来找他上天台。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,一个红色一个蓝色,红色的是她的,蓝色的是给他的。两人一前一后爬上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天台上阳光正好。石桌石凳被晒得温热,坐上去不凉。角落里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,嫩绿嫩绿的,趴在花盆边上,看着很有精神。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校园,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篮球,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的,隔了这么远还能听到。
林晓慕打开饭盒,番茄炒蛋盖饭,红黄相间,酸甜的味道混着米饭的香气飘出来。她把蓝色饭盒推到魏长青面前。
“孙老师课上说的那个技巧,你听懂了没?”她夹了一筷子饭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大概听懂了,就是找节奏。”魏长青也夹了一口,番茄汁拌着米饭,酸甜正好。
“那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比前两天稳了点。”
林晓慕嚼了嚼,咽下去,点了点头。“稳就行,别着急。你那个节奏我观察了几天,波动越来越小了。之前有时候快有时候慢,灵气忽大忽小的,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你天天盯着我练?”
“坐你旁边不看你看谁?”她白了他一眼,筷子在饭盒里戳了戳,“你以为我愿意盯啊,你波动大的时候灵气乱窜,影响到我了知不知道。我这边刚稳住,你那边一波动,我这边也跟着晃。”
魏长青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。“还有这事?”
“你以为呢。灵气这玩意儿又不是各吸各的,离得近就会有影响。不过现在好多了,稳了之后我这边也舒服,不用老跟着你调节奏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紧张怎么办?”林晓慕又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这人看着心态好,万一紧张了节奏又乱了,我找谁去。再说了,你这几天自己就稳下来了,用不着我说。”
魏长青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他低头吃了几口饭,阳光照在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。
“行了,”林晓慕把饭盒盖上,用橡皮筋套好,“下午修炼课继续保持,别给我添乱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“少贫。”
她把两个饭盒摞在一起,拎着站起来。马尾在阳光下甩了一下,发梢有点发黄,大概是晒的。
下午的修炼课,魏长青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修炼室。
修炼室在负一层,没有窗户,全靠墙上的能量石照明。淡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,把整个大厅染成了一种冷冷的色调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石头味,说不上好闻,但闻久了也习惯了。
他找到自己常用的那个蒲团,盘腿坐下来。蒲团是草编的,坐久了会有一个浅浅的凹坑,刚好贴合他的形状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闭上眼睛。
修炼室里很安静。没有人的时候,能量石的嗡鸣声格外清楚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。灵气在空气中流动,他闭上眼睛之后能感觉到它们——细小的光点,密密麻麻的,从墙壁上的能量石里飘出来,在整个大厅里缓缓游动。
他开始吸收。
这几天的练习已经让他找到了门道。不是硬拽,不是强吸,而是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,安安静静地待在河底。灵气从他身边流过,偶尔有一些会渗进来,很慢,但很稳。他调整呼吸,让吸气和呼气的节奏和灵气的流动保持一致。吸气的时候,灵气被带进来一点;呼气的时候,灵气在体内转一圈,沉淀到丹田里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丹田里的那团光比上周亮了不少。不是那种突然变亮的跳跃式进步,而是像日出一样,一点一点地、几乎感觉不到地变亮。但每天多看几眼,就能发现区别。
“今天比昨天稳。”林晓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压得很低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魏长青没睁眼,继续保持着节奏。
“照这个速度,这学期末应该能激活第一条。”
“你算过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大概算了一下。你每天快一点点,积少成多,到期末差不多就够了。”
“准不准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魏长青没再说话,继续吸收灵气。灵气渗进来的速度很慢,但每一丝都没有浪费,全部汇入了丹田。那团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,埋在土里,谁也看不见,但它自己知道自己在长大。
修炼课结束后,孙老师把几个D级的学生叫到一起。四个人,加上魏长青,站在修炼室角落里。孙老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你们几个天赋在班上靠后,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节奏。D级天赋意味着你们的吸收上限比别人低,但下限不低。只要节奏对了,一样能稳步提升。”
他看了看每个人的感应器数据,给每个人简单分析了一下。轮到魏长青的时候,他多看了两眼屏幕。
“你的节奏是这几个人里最稳的。继续保持,不要因为慢就着急。稳就是快。”
魏长青点了点头。
散的时候,张伟在门口等他。他靠着墙站着,手里转着笔,看到魏长青出来,把笔插进口袋里。
“孙老师说什么了?”
“说节奏控制很重要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张伟叹了口气,跟他一起往外走。“你们D级还有特别辅导,我们C级啥都没有。”
“你可以主动去问。”
“问谁?”
“孙老师。”
张伟想了想,没说话,跟着他一起走出了教学楼。
夕阳已经挂在西边的楼顶上了,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红色。跑道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地绕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篮球场上的木板被晒了一天,现在还反着光。
“周末你去林晓慕家吃饭?”张伟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们关系真好。”他的语气有点奇怪,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不太明白的事情。
“从小就认识。”
“我知道,我就是说——”张伟挠了挠头,把头发挠得更乱了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魏长青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两人在校门口分开,张伟往左拐,他往右拐。
到家的时候,魏妈正在厨房里炒菜。油烟机嗡嗡地响,声音有点大,盖过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她站在灶台前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只手拿着锅铲,另一只手扶着锅柄。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,头发用发夹随便夹着,有几缕散下来贴在额头上。
魏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他每天回来都是这个姿势,靠在沙发背上,一只脚搭在茶几上,手机拿得远远的——眼睛有点老花了,但一直不肯去配老花镜。
听到开门声,魏爸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修炼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挺稳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魏爸低下头,继续看手机。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。
魏长青换了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油烟的味道混着葱花的香味,从门缝里飘出来,钻进鼻子里。锅里的青菜正在翻炒,油噼里啪啦地响,水分蒸发的声音滋滋的。
“妈,周末我去林晓慕家吃饭,买点橘子行不行?”
“橘子行,她爸爱吃。”魏妈头也没回,锅铲翻了几下,“再买点苹果,你林阿姨喜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钱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够什么够,上次也说够——”魏妈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,把火关小了一点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行了行了,去写作业吧。”
魏长青笑了笑,转身上楼。
楼上的房间被夕阳照得通红。窗外的光线从橘黄色慢慢变成淡红色,在墙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他坐到书桌前,掏出课本和笔记本,翻开今天的笔记。
孙老师讲的三要素——天赋、技巧、心态。他在天赋下面画了一条线,在旁边写了个“D”。在技巧下面画了一条线,在旁边写了个“在找”。在心态下面画了两条线,在旁边写了个“还行”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作业。
“灵气吸收,重在节奏,不在速度。天赋是固定的,但技巧可以后天习得。孙老师说,同样的天赋,用不同的技巧吸收,效率能差出百分之三十以上。这说明技巧很重要。”
“今天的节奏比昨天更稳了。林晓慕说波动小了,她那边也舒服了。看来节奏稳不只是对自己有好处,对旁边的人也有影响。”
“找对方法,比硬练重要。”
他写到这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,墙上的红色变成了灰紫色。楼下传来魏妈喊吃饭的声音,隔着楼梯,模模糊糊的。
他在笔记本的最后加了一句话,字写得比前面小一点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找对大腿也是一种努力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肩膀有点酸,坐了一下午,背有点僵。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窗外,月亮已经爬上来了,挂在楼顶的斜上方,又圆又亮。旁边有几颗星星,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楼下传来魏妈和魏爸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很平和。锅铲的声音停了,碗筷的声音响起来,叮叮当当的。
他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,暖烘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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