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世界仿佛被上帝打翻了墨水瓶，浓稠的黑暗裹挟着狂暴的雨幕，沉沉地压在这座不夜城之上。
豆大的雨点像是无数颗冰冷的子弹，疯狂地扫射着那扇单薄的玻璃窗，发出“噼啪”作响的噪音。雷声在厚重的云层中翻滚，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，每一次炸裂都让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微微颤抖。
屋内没有开大灯，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张堆满杂物的电脑桌。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，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，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一切。
蓝光下，是林默。
他陷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电脑椅里，整个人仿佛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石膏像。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，几乎与屏幕的冷光融为一体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里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。那双曾经或许清澈的眼睛，此刻只剩下死寂和疲惫，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枯燥、冰冷、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代码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、泡面防腐剂和电子元件发热的浑浊气味。桌上，几个一次性泡面桶堆积如山，有的还残留着干涸的油渍和两根孤零零的面条，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主人的潦草与将就。
林默动了。
他机械地抬起右手，那是一只瘦骨嶙峋、指节分明的手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上面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键盘油污。他抓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、凝结成块的泡面，塞进嘴里大口咀嚼。面条干硬地摩擦着喉咙，他甚至来不及咽下嘴里的东西，左手就已经回到了键盘上，继续那永无止境的敲击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单调、重复，像是一把钝刀，在一下下地切割着他的神经，也切割着他的生命。
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，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太阳穴在剧烈地跳动，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。胸口也闷得慌，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“又是一个通宵……”林默在心里苦笑了一声，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为了这个该死的项目，他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。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，咖啡当水喝，外卖当饭吃。身体早就发出了无数次警告，但他不敢停。房贷、车贷、父母的医药费、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升职加薪梦……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他死死困住，逼着他像一头负重的牛一样，只能低头前行，没有退路。
就在他机械地吞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面条时，桌角那部屏幕布满裂痕的旧手机，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嗡——嗡——
那震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，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预兆。
林默浑身一僵，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用袖口擦了擦满是油渍的手，颤抖着拿起了手机。
屏幕上亮起的，是那个让他既敬畏又憎恶的名字——张伟。
不是那个同名同姓的普通人，而是他那个“敬爱”的部门领导，一个把“画大饼”和“压榨”玩得出神入化的笑面虎。
微信对话框弹了出来，没有语音，只有冰冷的文字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：
张伟： 林默，这个BUG今晚必须修完，明天一早就要上线。这是死命令，别给我掉链子。公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，这时候别跟我说你不行。
林默盯着那行字，足足看了有十秒钟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绝望的、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。苍白的脸上，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，混入了他嘴角残留的泡面汤汁里，尝起来咸涩无比。
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？”
他在心里无声地咆哮，“我这哪里是兵，我分明是那磨盘下的驴，是那油尽灯枯的蜡烛！我所有的价值，就只值这点加班费吗？”
他想回怼过去，想把手机摔个稀巴烂，想冲进雨里大喊一声“老子不干了”。
但最终，他只是颤抖着手指，敲下了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字：
林默： 好的，张总。我尽快。
发送。
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林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。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，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，仿佛一个沉重的句号。
他重新看向那行代码，眼前的字符开始模糊、重叠、扭曲，像是无数条蠕动的虫子，爬满了整个屏幕。
“尽快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我还有‘尽快’的时间吗？”
身体的抗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就在林默试图重新集中精神，去辨认那行该死的代码时，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，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炸开！
那不是普通的疼痛，而是一种被巨锤狠狠砸中的感觉，带着毁灭一切的蛮力，瞬间击穿了他的理智。
“呃……”
林默闷哼一声，双手本能地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，眼球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暴起青筋。
那剧痛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但留下的后遗症却是毁灭性的。他的呼吸瞬间停滞，眼前一黑，无数金星在视野里乱窜。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药……我的药……”
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抽屉，那里有一瓶他常备的速效救心丸。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，根本不受控制，不仅没摸到药瓶，反而带倒了手边那个装满冷水的泡面桶。
“啪——！”
一声脆响。
廉价的塑料桶摔在地上，碎裂开来。早已凝固的泡面和冷水泼洒一地，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滩浑浊的泥泞，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。
林默没有低头去看那滩污渍。
他只是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胸口，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起来。椅子在他剧烈的挣扎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视野的边缘开始变黑，像是老式电视机的信号逐渐消失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，火辣辣地疼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
他的视线开始涣散，电脑屏幕上那行幽幽的蓝光，渐渐拉长、变形，最终化作了父母在老家那张担忧的脸。
“对不起……爸妈……”
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紧接着，那股剧痛再次袭来，比上一次更加猛烈，直接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。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林默连人带椅向后倒去。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溅起了地上的泡面汤水。那只曾经在键盘上飞舞的手，无力地垂在半空，指尖还在微微抽搐，似乎想抓住什么，最终却什么也没能留住。
电脑椅翻倒在地，显示器依旧亮着，幽幽的蓝光照着地上那具年轻却已冰冷的躯体。
窗外，暴雨如注，雷声轰鸣，仿佛在为这个无声无息消逝的生命，奏响一曲悲凉的安魂曲。
那行未完成的代码，依旧静静地躺在屏幕上，嘲弄着这个世界的残酷。
三天后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百合花香，混合着劣质檀香的味道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这是林默的葬礼。
灵堂布置得很简单，甚至有些寒酸。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拆封的花圈，显然是公司统一采购的。正中央的黑白遗照里，林默穿着那件他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，笑容腼腆而拘谨，仿佛还在为打扰了大家的工作时间而感到抱歉。
遗照前，供桌上摆着几碟他生前爱吃的点心，此刻早已蒙上了一层灰。
林默的父母坐在角落的长凳上，老两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，佝偻着背，头埋得很低。母亲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，无声地抹着眼泪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。父亲则是一言不发，只是机械地抽着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悲痛。
他们是老实了一辈子的农民，不懂什么大道理，只知道他们的儿子，那个从小到大最让他们骄傲的大学生，那个总说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孝顺儿子，就这样没了。
“好好的一个人，怎么说没就没了呢……”母亲压抑的哭声在灵堂里回荡，像一根根针，扎在每一个来吊唁的人心上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，打破了这压抑的悲伤。
一个西装革履、油头粉面的男人走了进来，正是张伟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花圈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。他走到遗照前，深深地鞠了三躬，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仪式。
“老林啊，节哀顺变。”张伟直起身，走到林父林母面前，用一种悲悯的语气说道，“林默这孩子，是太敬业了。为了项目，他太拼了。他是我们公司的英雄，你们要为他感到骄傲。”
林父抬起浑浊的眼睛，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，嘴唇哆嗦着，想问点什么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张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表演，他拍了拍林父的肩膀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背对着那张黑白遗照的一瞬间，那副沉痛的表情瞬间土崩瓦解。
嘴角一勾，一抹冰冷而轻蔑的冷笑浮现出来。
他压低了声音，对着旁边陪同的助理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：
“可惜了，本来还想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，让他把那个新模块的代码也写完。没想到是个‘廉价劳动力’，质量这么差，说坏就坏，死得倒还挺是时候。”
那语气，轻佻、冷漠，仿佛在谈论一件报废的机器，而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。
助理尴尬地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张伟整理了一下领带，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压抑的地方。然而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后背莫名地传来一阵寒意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目光所及，是那张冰冷的供桌。
桌上，林默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，正静静地躺着。
就在张伟回头的一瞬间，那部本该关机、没有任何信号的手机，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动亮了起来！
一道刺眼的白光，划破了灵堂昏暗的光线，也刺痛了张伟的眼睛。
他猛地一惊，瞳孔微缩。
“怎么了，张总？”助理察觉到他的异样，关切地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张伟慌乱地移开视线，强作镇定地摆了摆手，“可能是……手机反光吧。走，回公司，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呢。”
他匆匆离去，没有看到，在他转身之后，那部手机的屏幕上，一行猩红的、仿佛由鲜血写就的字体，正缓缓浮现：
【检测到宿主仇恨值满格……正在绑定灵魂……】
那行字在昏暗的灵堂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，如同来自地狱的契约。
供桌旁，林默的黑白遗照上，照片里的年轻人依旧腼腆地笑着。
但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悄然改变了。
窗外，一声尖锐的电流声划破了寂静的雨幕，仿佛是某种未知存在的第一声啼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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