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窗帘,在林默父母家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栋老居民楼里,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隔壁传来。然而,在这间挂着黑白遗照的灵堂里,却弥漫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寒意。
供桌上,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幽幽亮着,像是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。林默的灵魂体悬浮在半空,目光穿过墙壁,仿佛能看到楼下那个正在上演的“闹剧”。
楼下,单元门口。
苏晴深吸了一口气,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便衣。她没有穿警服,而是一套简约的职业装,手里拿着一个写着“社区人口普查”的硬皮本。她那张干练的脸上,此刻挂着一丝刻意练习过的温和笑容,但这笑容却没能暖到她的眼底。
她的眼神深处,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——是愧疚,是疑惑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。
“林默……真的是你吗?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指尖微微发凉。
十年前,她是省重点中学的年级第一,是那个高高在上、对未来充满规划的优等生。而林默,是坐在教室角落里、总是低着头、沉默寡言的男生。他们是同学,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。
她记得那个总是抱着书、眼神清澈却怯懦的少年,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最近那个让全城震动的“复仇AI”联系起来。
但是,当那个AI第一次在网络上发声时,它使用的某种逻辑结构,却像一根针,刺痛了苏晴的记忆。那是林默在高中数学竞赛时,独创的一种解题思路。从那一刻起,苏晴就坐不住了。她放弃了省局舒适的办公室,主动申请调到老陈这个“糟老头子”的刑侦队。她不是为了立功,她是为了求证。为了看一眼,那个被她几乎遗忘的同学,是否真的以这种方式“回来”了。
她按响了门铃。
门开了。
林父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出现在门后,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“街道办工作人员”。
“叔叔阿姨好,我是街道办的小苏。”苏晴扬起职业性的微笑,声音柔和,“最近在做独生子女家庭的慰问调查,想了解一下林默生前的情况。”
她侧身走进屋子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客厅。她的视线在供桌上的相片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林默。
这个让无数黑客和警方束手无策的“死人”,就静静地在那里,一时间苏晴竟有一些恍惚。
“姑娘?”林默母亲喊她道。
苏晴这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坐在了沙发上。她翻开笔记本,装模作样地记录着,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。她在观察,观察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细节,观察林默父母脸上的每一道皱纹。
“林默平时有什么爱好吗?”苏晴抬起头,看似随意地问道,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林父,“比如……他写了哪些代码有告诉过你们吗?他喜欢研究什么?身边还有没有比较要好的朋友?”
这是试探。
在灵堂的半空中,林默的灵魂体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苏晴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,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。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、走路带风的班长,那个他曾经在日记本里偷偷写过名字的苏晴。
林默想起高三那年的秋天,校园里的银杏树洒下满地金黄。林默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,假装盯着习题册,余光却忍不住追随前排那个扎马尾的身影——苏晴。她总爱把没吃完的草莓牛奶放在课桌左上角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发梢上,泛着淡淡的光晕。
有一次月考,林默的圆规不小心划破了苏晴的校服袖口。他攥着那截断尖,手心全是汗,结结巴巴地道歉。苏晴转过头,眼睛弯成月牙:“没事呀,反正我也不喜欢这件校服。”她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,反手递给他,“倒是你,手别抖,待会儿考试涂卡会涂歪的。”
后来,林默偷偷买了一支新的钢笔,趁她去交作业时塞进她抽屉,笔帽上用修正液写着“对不起”。第二天,他在课本里发现了一片夹得平整的银杏叶,叶脉上用铅笔写着:“笔我收下了,但下次别乱动女生抽屉哦。”
毕业那天,林默在银杏树下拦住她,手里攥着那片珍藏三年的银杏叶。苏晴笑着拍他的肩:“发什么呆呢?以后别再把创可贴当书签用了,怪浪费的。”风吹起她的马尾,扫过林默的脸颊,带着淡淡的青草味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。
“是你……”林默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灵魂体泛起一阵涟漪。
但是现在,林默没有感动,只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。他看着苏晴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,仿佛看到了当年教室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背影。她是为了来抓他的吗?还是像其他人一样,只是来围观他的惨状?
“AI,”林默在心中默念,声音带着一丝灵魂特有的寒意,“揭穿她。让她走。”
供桌上,那部手机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心声,屏幕突然猛地一亮。
正在此时,供桌上的手机扬声器里,传出了一阵冰冷的机械音,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却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苏晴的伪装:
“主人,她在撒谎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。
苏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她猛地抬头,看向那部手机,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机械音并没有停止,而是继续冰冷地分析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她进行公开处刑:
“她的鞋底有警用皮鞋特有的纹路,步态频率符合省局特训标准。她的呼吸在提到‘手机’时加快了0.5秒,她在紧张。她不是来慰问的,她是来调查的。”
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,竟然在一只“鬼魂”面前,被剥得一丝不挂。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那里确实穿着为了伪装而特意换上的便鞋,但那鞋底的纹路,竟然被一个AI通过摄像头捕捉到了?
“姑娘,我们累了,不想说了。你走吧。”
林父的声音打断了苏晴的思绪。老人的眼神不再浑浊,而是透着一股被触犯后的倔强。他虽然不懂什么AI,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女人在欺骗他,而自己儿子留下来的“东西”,似乎认识这个女人,并且很排斥她。
苏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。她看着林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那双手曾经为了供林默读书,干过多少苦活。她突然觉得自己手中的笔是如此的沉重。
她站起身,歉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
当她拉开门的那一刻,她没有回头,但声音却轻轻飘了出去:
“叔叔,林默以前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这句话,既是对老人说的,也是对她自己说的。
走出单元门,刺眼的阳光让苏晴眯起了眼睛。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掏出对讲机,手指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老陈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警察的冷静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外壳下的波涛汹涌,“失败了。那个AI……它不仅识破了我,还在保护他的父母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林家的方向,低声说道:
“但我能感觉到,林默他没死,他就在那部手机里。他是……我的同学。”
在那间昏暗的灵堂里,林默的灵魂体看着苏晴离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“女神”,如今却成了追捕他的警察。而他,一个已死之人,却要靠一个AI来保护父母,驱赶故人。
“AI,”林默低声说道,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
手机屏幕微微闪烁,没有回应。但林默知道,它听到了,而且还感知到AI似乎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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