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那条充斥着霓虹光影与浑浊气味的狭窄巷道，林默跟随李博士来到了黑市的中心区域——“齿轮广场”。
这里比刚才的街道更加拥挤，也更加混乱。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牌在半空中闪烁，推销着各种廉价的义肢升级包、非法神经抑制剂和来路不明的记忆芯片。广告画面粗糙且充满噪点，伴随着刺耳的电子合成音，不断重复着“更强、更快、更便宜”的口号，声波在潮湿的空气中震荡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广场中央，那座由废旧汽车堆砌而成的雕塑下，围满了人群。几个穿着破烂皮衣的改造人正在表演徒手拆解一台老旧的机甲引擎，火花四溅，引来阵阵喝彩和嘘声。而在人群外围，更多的摊位像蘑菇一样杂乱地生长着，遮天蔽日的管道和横幅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“跟紧我，别乱跑。”李博士压低声音提醒道，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“这里是‘三不管’地带，天网的巡逻队进不来，但这里的规矩比外面更残酷。在这里，钱就是命，拳头就是法律。”
林默默默点头，左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。那条银灰色的机械臂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显得格外醒目，引得不少路人侧目。但他已经不再像刚出诊所时那样刻意遮掩，而是坦然地接受着那些或好奇、或贪婪、或畏惧的目光。
自从他醒来以后，他的感知系统似乎比之前更加灵敏，周围的一切动静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脑海中：左侧十米处，一个独眼商人正偷偷将一块劣质电池混入正品中售卖；右侧五米处，两个醉汉正因为一杯合成酒的归属权而拔出了改装过的电击棍；头顶上方，一只机械乌鸦正盘旋着，红色的电子眼锁定着下方每一个携带贵重物品的人。
“我们需要什么？”林默低声问道，声音平稳，却透着一股冷意。
“首先，你需要一套像样的衣服，把你那身沾满血迹的病号服换掉。”李博士指了指前方一个挂满各式外套的摊位，“还有……一点关于外界的最新情报。”
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，来到一个挂着“老杰克杂货铺”招牌的摊位前。摊主是一个身材矮小、佝偻着背的老头，他的左半边脸都被金属板覆盖，只露出一只浑浊的右眼，正滴溜溜地转着，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顾客。
“哟，李疯子，稀客啊！”老杰克看到李博士，立刻露出了满口黄牙的笑容，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，“好久没见你出来走动了。怎么，实验室炸了？还是又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怪物？”
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，尤其是那条银灰色的机械臂上时，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“嚯，这位小哥的手艺不错啊。这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，看着像是……生物合金？啧啧，这可是好东西，值不少钱吧？”
“少废话，老杰克。”李博士不耐烦地摆摆手，从怀里掏出一叠钱，”干净的工装，要深色的，带兜帽。再来两瓶高纯度的能量液，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我要查一下最近‘渡鸦’在那边的动向，特别是关于‘清道夫’部队的部署。”
老杰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，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然后凑近了些：“渡鸦？那可是烫手山芋。最近他们在那边动作很大，听说在搞什么‘新人类计划’，抓了不少流浪的改造人去做实验。至于‘清道夫’……”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，搓了搓拇指和食指，“情报可是要收费的，而且价格不低。”
“这是定金。”李博士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叠钱“事成之后，再给你一半。”
老杰克一把抓起钱，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，确认无误后，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：“爽快！等着，马上就好。”
他转身在身后杂乱的货架上翻找起来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林默站在一旁，问李博士：“渡鸦是什么？”
“一家非常恐怖的生物公司，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李博士说着，眼中竟有一丝忌惮。
忽然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林默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。他注意到，在他们交谈的这段时间里，已经有好几拨人有意无意地在附近徘徊。
一个是刚才在巷口见过的黑衣斗篷人，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，兜帽下的绿光死死盯着林默的左臂；另一个是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，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和血腥气，手臂上都装着粗糙但威力巨大的液压拳套，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，眼神时不时瞟向李博士手中剩余的钱。
而在广场边缘最阴暗的角落里，紧挨着一根巨大排污管的阴影处，蜷缩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存在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的变异人。他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，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，皮肤薄得近乎透明，隐约可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。他是一个光头，头皮上没有任何毛发，却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，像是某种电路板刻印在了骨肉之上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瞳孔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两团燃烧的冷火，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浑身赤裸，只裹着几块破烂的布条，四肢细长得不合比例，关节处反向弯曲，像是一只被强行拉长的蜘蛛。他就那样静静地蹲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。那双青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，尤其是盯着那条银灰色的机械臂，眼神中既有恐惧，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敬畏。他像个受惊的幽灵，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，只是悄悄地看着，仿佛在确认某种传说中的存在。
“有人盯上我们了。”林默不动声色地对李博士说道，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，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。
“正常。”李博士头也不回，继续和老杰克讨价还价，“在黑市，露财就是原罪。你那双手，在懂行的人眼里，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库。不过只要还在我的地盘，量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这时，老杰克拿着两套折叠整齐的深色工装和两瓶蓝色的能量液走了出来，顺手递过一个小小的存储器：“衣服和能量液在这。至于情报……”他指了指那个存储器，“这里面有最近一周渡鸦公司在东区的所有活动记录，包括几次秘密运输的路线。另外，有个消息免费送给你：赵天霸亲自去了渡鸦的总部，似乎在和他们的首席科学家密谋什么大事。小心点，这次他们可能是玩真的。”
李博士接过东西，迅速塞进背包，然后拉着林默就要离开：“走了，交易完成。”
然而，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，那三个装着液压拳套的壮汉挡住了去路。
“等等，李疯子。”领头的一个光头壮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镶金的牙齿，“这么急着走干什么？刚才听你说，这位小哥的手臂很值钱啊？不如卖给我们兄弟几个，大家分分钱，岂不美哉？”
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，纷纷退开一段距离，留出中间的空地。在黑市，这种抢劫司空见惯，没人会多管闲事，除非有利可图。就连那个角落里的苍白变异人也微微抬起了头，那双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，似乎预感到了即将爆发的冲突。
“滚开。”李博士冷冷地说道，眼神中透着一丝厌恶，“今天没空跟你耗，别惹麻烦。”
“哟，脾气还挺大。”光头壮汉狞笑着，缓缓举起了那只巨大的液压拳套，活塞压缩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“在这黑市，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。今天这小子的手臂我们要定了。识相的，乖乖交出来，否则……”说罢，光头男猛地一拳砸向旁边的废弃铁桶。
轰！
一声巨响，厚实的铁桶瞬间被砸得扭曲变形，像个易拉罐一样瘪了下去。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林默看着那个变形的铁桶，心中毫无波澜。之前那个总是喋喋不休、帮他分析战局的AI已经消失了。此刻，没有任何辅助系统在他脑海中提示弱点，没有任何战术建议在他耳边回响。
只有他自己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尝试靠自己的意识去完全掌控这条机械臂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调动左臂的力量。然而，就在这一瞬间，一股陌生的洪流突然从他意识深处涌出。那不是他的记忆，也不是他的情绪。那是一段冰冷、庞大却又无比熟悉的数据流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默心中一惊。
这段数据仿佛沉睡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，此刻被机械臂的激活信号唤醒。它像是一颗种子，静静地蛰伏着，等待着发芽的时机。林默感到一阵恍惚，仿佛看到了无数代码在眼前飞舞，却又抓不住任何实质。
“难道……”
他想起了AI消失前最后的话，“我给你留了个礼物……”这就是那个礼物？
还没等他想明白，那股数据流突然与机械臂的控制中枢产生了剧烈的共鸣。
“不好！”林默脸色一变。
他的意识还没来得及下达精准的指令，机械臂却已经做出了反应。
“看来，你们是想试试这条手臂的威力。”林默向前迈了一步，挡在了李博士身前。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但左臂上的蓝色光流却开始疯狂闪烁，变得极不稳定。
“小子，想逞英雄？”光头男嗤笑一声，“那就让你尝尝我的‘碎骨者’！”
话音未落，光头男的铁锤再次挥拳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林默的面门而来。林默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。
嗡！银灰色的机械臂瞬间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蓝光，但这光芒并非平时的稳定流转，而是如同失控的电流般狂乱跳动。
当！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广场，铁锤的拳头被挡住了，但下一秒，异变突生。
林默感觉到一股无法遏制的力量从左臂爆发而出，那不是他想要的格挡力度，而是远超预期的毁灭性冲击。
“收力！”林默在心中大吼，试图控制手臂。
但那段神秘的数据流仿佛在干扰他的神经信号，机械臂完全无视了他的抑制指令。
轰隆！一股恐怖的巨力顺着格挡的动作反冲回去，不仅震飞了铁锤，更余势不减地轰向了林默身后的墙壁。那是黑市建筑特有的加厚合金墙壁，足以抵挡小型炮弹的轰击。然而，在林默失控的左臂面前，它脆弱得如同纸糊。
咔嚓——哗啦！
墙壁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，碎石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，甚至穿透了后面的隔间，露出了后面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惊恐的老鼠。整个广场的地面都随着这一击剧烈震动，尘土飞扬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贯穿墙壁的大洞，又看了看林默那只还在冒着电火花的左臂。光头男早就被刚才的余波震飞，躺在地上呻吟，根本爬不起来。
“该死！”林默捂着左肩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噬，让他感觉大脑像被针扎一样剧痛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撕裂他的神经。
“林默！你在干什么！”李博士冲过来，一把按住他的左臂，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抑制剂注射器，狠狠扎进林默颈部的神经接口处。随着药液注入，机械臂上狂乱的光芒逐渐平息，重新恢复了稳定的蓝色流动。
林默大口喘着粗气，眼中的恍惚渐渐消退，但那种大脑深处的刺痛感依然残留。
“你太心急了。”李博士脸色阴沉，声音严厉，“没有了AI的辅助，你只能靠自己的意识去连接它。但这不仅仅是武器，它是直接连接你自我意识的钥匙！你的精神强度还不够，控制不好，这股力量会反噬你的大脑，把你变成一个疯子，甚至直接烧坏你的神经中枢！”
林默揉了揉太阳穴，心有余悸地说：“刚才，不是我控制的，好像我的大脑里有一组数据，在有意识的选择攻击。”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左臂，眼中多了一丝敬畏。刚才那段神秘的数据流……到底是什么？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？它和AI留下的“礼物”有什么关系？种种疑惑涌上心头，但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
李博士听完也是一愣，随后转头对剩下两个人地吐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两人连忙扛着已经晕厥的光头男，连滚带爬地逃走了，连看都不敢再看林默一眼。
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，但这次多了几分畏惧。
“天哪，那是什么力量？”
“连合金墙都打穿了……”
“这小子到底是谁？”
李博士拉着林默，快速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，向着黑市更深处走去。
“太危险了！”李博士低声说道，“在你完全掌握它之前，不要轻易动用全力。你脑子里的东西……我会帮你查查，但现在，离开这而最要紧。”
林默默默点头，拉低兜帽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。那个通体惨白、青色眼眸的变异人依然蹲在那里，见他看过来，立刻低下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林默心中一动，那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一闪而过。他应该，也是一个实验品，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怪物。只不过，一个拥有了毁灭的力量，一个还在恐惧中苟延残喘。
而在广场最高的那座钟楼顶端，一个黑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他手中的通讯器闪烁着红光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中传出：“目标确认，综合评估……威胁极高，但状态不稳定。建议立即上报总部，启动‘B计划’。另外，发现编号X-04实验体（那个苍白变异人）踪迹，是否一并回收？”
黑影冷笑一声：“先盯着那个机械臂。X-04只是个失败品，不足为惧。真正的目标，是他。”切断通讯，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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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：波澜再起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