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我动不了。
不是被压住了那种动不了,是身体不想动。每一块肌肉都在往下坠,像灌了铅。眼皮重,手脚重,连呼吸都重。我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江面上有船,慢悠悠地开。
这画面我见过,在苏晚晴的记忆里。她躺在浴缸里,看着窗外,也是这样,船慢悠悠地开。
妈的。
我撑着手肘想起来,但刚抬起来一点,身体又坠回去了。脑子里苏晚晴的声音轻轻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每天早上都这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起不来。”她说,“醒了,但起不来。躺着,看天花板,看一两个小时。有时候到下午才能动。”
我闭上眼,深呼吸。这就是抑郁症。以前送外卖的时候,我见过抑郁症的顾客。备注上写“放门口就行,别敲门”。有时候挂在门把手上的垃圾袋里,有吃完的药板。我当时想,这些人真矫情。不就是心情不好吗?出去跑两单,出出汗,什么病都好了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不是心情不好。是身体本身就不想活了。
我躺了四十分钟,终于坐起来。下床,腿软。扶着墙走到浴室,照镜子。苏晚晴的脸,眼睛肿着,黑眼圈重了一圈。洗脸的时候手碰到水,凉的。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,她躺在浴缸里,水也是凉的。我甩甩头,把画面甩出去。
刷完牙出来换衣服。今天没事,苏晚晴的工作暂时停了。周子轩的热搜没了,品牌活动也结束了。今天是空白的。
空白的日子最难熬。我知道。我在苏晚晴的记忆里看过。她最怕的就是没工作的时候不用直播,不用化妆,不用对着镜头笑。就她一个人,在这个一百四十平的江景房里,从早坐到晚。
我站了一会儿,决定出门。去哪?不知道。先出去再说。
换好衣服,拿上手机,出门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。下到一楼,大堂里几个遛狗的阿姨在聊天。我低着头走出去。外面阴天,风有点凉。
我沿着江边走。江边很多人跑步的,遛狗的,推婴儿车的。每个人都忙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。我走得很慢。
脑子里苏晚晴在说话,轻轻的,像自言自语:“我以前也爱跑步。后来跑不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力气。跑几步就想哭。”
我没回她。走到一个长椅边,坐下。江面上有船,货船,慢悠悠地开。我数了数,数到第七艘,停下来。
“你数过很多次?”我问她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数?”
“不知道。数着数着,时间就过去了。”
我看着江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最后那天,”我开口,“躺浴缸里,也在数?”
沉默。
“数了七艘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想,会不会有人记得我。”
我心里堵了一下。“有。”我说,“两百多万粉丝记得你。”
“他们记得的是苏晚晴。”她说,“不是我。”
我一愣。
“他们看的是直播间里的我。笑的那个,说话的那个,推荐产品的那个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躺浴缸里数船的这个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说的对。粉丝记得的是人设,不是人。我也一样。我进她身体之前,只知道她叫苏晚晴,网红,漂亮,有钱,被渣男骗了。我不知道她小时候躲在柜子里哭,不知道她十六岁就出来打工,不知道她每天早上起不来床,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活了十年。
我看着江面,忽然想起赵铁柱。他也一样。我进他身体之前,只知道他是杀人犯,黑道清道夫。我不知道他有女儿,不知道女儿白血病,不知道他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杀的。人设不是人。每一个身体里,都装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灵魂。
手机震了。美娜发消息:晚晴,明天那个活儿接不接?品牌方催了。我看着那条消息,没回。
江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我坐了半小时,站起来往回走。
到公寓楼下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。女的,二十多岁,蹲在门口,抱着膝盖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。我没在意,往里走。
“苏晚晴。”
我停住。回头。那个女的站起来,朝我走过来。
“你是苏晚晴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是你粉丝。”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,“能给我签个名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接过本子。她在旁边说:“我特别喜欢你的直播。去年最难的时候,每天都看你的视频。你让我觉得,活着还有意思。”
我握着笔的手顿住了。抬头看她。她二十三四岁,普通长相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和我一样。
“你……去年怎么了?”
她笑了笑,那种笑,在苏晚晴的脸上我见过。“分手了。很难受,天天哭。后来看你的视频,你说明天会好的,我就信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真的好了。谢谢你。”
我低头签了名,把本子还给她。她看了一眼,笑得很开心:“字真好看。”然后挥挥手,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。脑子里苏晚晴的声音响起,很轻,有点抖: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去年最难的时候,每天看你视频。”
沉默。
“她觉得你让她活下来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然后我感觉到,身体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,是别的。胸口那里,有什么东西在松开。
我进门,上楼,回家。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江面上还有船,慢悠悠地开。
“苏晚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救过很多人。你不知道而已。”
她没说话。但我知道她在哭。
晚上七点,我点了外卖。送外卖的是个男的,四十来岁,长得有点像赵铁柱——那种累的眼睛。他把餐放门口,敲了敲门就走了。我开门拿进来,坐在茶几前吃。
吃到一半,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情绪是苏晚晴的愤怒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,但愤怒还在。我闭上眼,进灵魂回廊。走廊里两扇门亮着。我推开苏晚晴的门。
她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那个粉丝,”她没回头,“她说的那些话,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开直播第一年,有个女孩天天给我留言。她说她在医院,白血病,出不来,只能看我视频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她不留言了。”
我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想去看她。但忙着,没去。”她终于回头,看着我,“后来她死了。她妈给我发私信,说她走之前还在看我视频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我救过人?”她笑了一下,很难看,“我没救过任何人。我只是个卖笑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了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去看那个小女孩了。”我说,“赵小雯。白血病那个。”
她沉默。
“你看到她,就想起来那个女孩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苏晚晴。”我说,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但赵小雯现在活着。她每天看你视频,你说的话她信。你让她觉得,明天会好。”
她抬头。
“你不想去看看她吗?”
她看着我,三秒。
“可以吗?”
“用你的身体。当然可以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起床。比昨天轻松一点。虽然还是累,但能动了。洗漱,换衣服,出门。去医院。路上买了个猪猪侠公仔,上次那个被她抱着睡了几天,有点脏了。
到儿童医院,上三楼,307。门开着。赵小雯坐在床上,抱着我上次送的猪猪侠,在看iPad。我敲门。她抬头,看到我,眼睛亮了。
“晚晴姐姐!”
我走进去,把新公仔放床上。“给你的。”
她抱起来,笑得缺牙。“谢谢姐姐!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
“姐姐,你今天眼睛不红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上次你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今天不红了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高兴吗?”她问。
我想了想,点头。“对,因为你高兴。”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坐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姐姐,你认识我爸吗?”
我心里一紧。“你爸?”
“嗯。我爸也在外地打工,和你一样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赵铁柱的声音响起,很轻:“告诉她,我很好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:“你爸……让我告诉你,他很好。让你好好治病,等他回来。”
她点点头,低头玩公仔。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爸不会骗我的。”
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到门口,她喊:“姐姐!”我回头。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我看着她和赵铁柱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很快。”
出医院,站在门口。阳光很好,照在脸上,暖的。脑子里苏晚晴的声音响起,有点沙:“我小时候,没人来看过我。”
我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住院那次,发烧,一个人躺了七天。我妈来过一次,待了十分钟,走了。”
我听着。
“后来我想,等我长大了,一定不让别人一个人躺医院。”
我抬头看天。
“你现在没让她一个人。”
沉默。然后我感觉到,身体里有东西在化,从苏晚晴的记忆里,一直化到现在。
回去的路上,我走路。经过一家药店,门口贴着海报:“关注心理健康,抑郁症可治疗。”我站那儿看了三秒,继续走。
脑子里苏晚晴问:“你觉得我能好吗?”
我不知道。
“赵铁柱的遗愿完成了,他就走了。”我说,“你的还没完成。”
“什么遗愿?”
“让渣男身败名裂。周子轩已经进去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为什么我还在?”
我想了想。“也许……不是那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“也许是你自己还没原谅自己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恨他,但更恨自己。”我说,“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看清,为什么不早点离开,为什么还要信他。”
她没否认。
“但你救不了那个自己了。”我说,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沉默。
“可你还能救别人。”
我继续走。到家的时候,下午三点。手机上有美娜发来的消息:晚晴,明天那个活儿到底接不接?人家等了一天了。我回:接。美娜秒回:地址发你。
我点开,是个商场,在城东。城东。我忽然想起林晚照给的纸条,废弃纺织厂,也在城东。不是同一个地方吧?翻出纸条看:城东,纺织厂路18号。再看美娜发的地址:城东,星耀商场,纺织厂路12号。隔了六号。那就是附近。明天活动完,可以去看看。
晚上睡觉前,我站在窗前看江。船还有,三三两两的。
苏晚晴忽然说: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我看着江面上的船,慢悠悠地开。“我没放弃你,”我说,“是你自己没放弃自己。”
她没说话。但我感觉她在笑。
手腕上的倒计时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往下,是往上——从156:33:18变成了156:34:22。又多了一分钟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。遗愿完成了。不是让周子轩身败名裂。是让她自己原谅自己。
脑子里苏晚晴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很轻,像风吹过:“陈默。替我再活一会儿。”
然后,她消失了。不是那种“走了”的消失,是像雾一样散开,化在光里。走廊里那扇写着“苏晚晴”的门,慢慢暗下去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江面。眼眶湿了。这次不是她的眼泪,是我自己的。
倒计时停了一下,又开始走。156:34:21。还剩六天半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苏晚晴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该找下一个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“下一个是谁?”
“沈青舟。豪门私生子,中毒,还剩七十二小时。”她顿了顿,“明天活动结束,来纺织厂。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江面上的船。第七艘,慢悠悠地开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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