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醒来，身体轻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轻，是某种重量消失了。苏晚晴不在了。这具身体还是她的，但灵魂走了。我能感觉到脑子里那个角落空了，像一间搬走了家具的房间，只剩阳光照在空地板上。
我坐在床边，低头看手腕。倒计时：156:34:21。还剩六天半。赵铁柱的遗愿完成了，苏晚晴的也完成了。两个灵魂走了，留下两扇暗掉的门。
但我还在。
起床，洗漱，换衣服。今天有品牌活动，在城东。出门前照了照镜子。苏晚晴的脸，化了妆，眼睛不肿了，黑眼圈淡了点。精神比昨天好。
打车去城东。车上刷手机，周子轩的热搜彻底没了，换了个明星恋情曝光。我往下翻，翻到一条本地新闻：“某传媒公司前员工因涉嫌诈骗被刑拘。”配图是周子轩被带走的背影。
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，关掉。窗外街景倒退。脑子里苏晚晴的声音不再响起。但我知道，她看到了。
车停到星耀商场门口，付钱下车。活动在地下二层中庭，我找到后台，化妆换衣服。流程和上次一样上台，聊天，互动，抽奖。
这次没有走神，没有愣住。赵铁柱的肌肉记忆安静了，苏晚晴的情绪波动也停了。我就是我，用苏晚晴的身体，干苏晚晴的工作。
【镜头操控】Lv.4全程开着。我知道往哪看，知道什么时候笑，知道说什么话弹幕会多。台下的人喊“晚晴”，我笑着挥手。
活动结束，一点四十。换回自己的衣服，从后台出来。美娜问：“一起吃饭？”我说有事，下次。她点点头走了。
我站在商场门口，看手机地图。纺织厂路18号，往北走五百米。林晚照给的地址。
越走越偏。商场的热闹没了，变成老旧的居民楼，再变成空地，再变成废弃厂房。红砖，铁门，窗户碎了，墙上爬满藤蔓。门口有个生锈的牌子：城东纺织厂。
就是这儿。和赵铁柱死的那个厂房不一样，但这个更老，更大。我站在门口往里看，里面很暗。
手机震了。林晚照的消息：进来。
深吸一口气，走进去。
厂房很大，空荡荡的，地上有积水。头顶的天窗破了，光从破洞里照下来，一束一束的，灰尘在光里飘。林晚照站在中间一束光里，穿着黑色衣服，没戴眼镜。
我走过去。
她看着我，三秒。“第二次转移完成得不错。”
“苏晚晴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该选下一个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沈青舟？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，“沈青舟是其中一个。你有三个选择。”
我一愣。“三个？”
“三个濒死者，距离都在五公里内。”她抬起手，掌心对着我。那个体温枪一样的东西不在，但她闭上眼睛。三秒后睁开。“第一个，老人，肺癌晚期，还剩四十八小时。遗愿简单，见孙子最后一面。技能是木工，Lv.3，没用。”
我等着。
“第二个，罪犯，杀人犯，被判死刑，还有二十四小时执行。技能是格斗，Lv.4。但遗愿危险——救他女儿，被人贩子拐走的。”
“第三个呢？”
“第三个，沈青舟。豪门私生子，三天前中毒，还剩七十二小时。技能是金融操盘Lv.5。遗愿——让嫡母承认他生母的身份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建议我选哪个？”
“你自己算。”她说，“赵铁柱的冷静，苏晚晴的敏感，加上你自己那点小聪明。算一算，选哪个活下来的概率大。”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开始转。老人——遗愿简单，完成快，但技能没用。木工Lv.3，能干嘛？做棺材？罪犯——格斗Lv.4，有用，但遗愿危险。救被拐的女儿？我现在苏晚晴的身体，女的，没武力，怎么救？沈青舟——金融操盘Lv.5，有用，但遗愿复杂。豪门恩怨，听着就麻烦。
选哪个？
我睁开眼。“沈青舟。”
林晚照看着我。“理由？”
“老人的技能没用。罪犯的遗愿我完不成，现在这个身体打不过任何人。沈青舟的技能最值钱，遗愿虽然麻烦，但有解。”
“什么解？”
“让嫡母承认生母身份。她不想承认，是因为怕失去什么。找到她怕的东西，交换。”
林晚照盯着我看了三秒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某种认可。“那你时间不多了。苏晚晴的身体还能撑六天半，但沈青舟只剩七十二小时。你进他身体之后，用的是他的倒计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往厂房深处看了一眼。那里有个人影，慢慢走出来。
男的，四十来岁，穿着皱巴巴的西装，领带歪着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走到光里，看着我。
“我叫沈青舟。”他说，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我盯着他。“你是还魂者？”
“第五次。”他说，“三天前中毒进了这具身体，但原主快死了。我还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我看向林晚照。她点头。“他是第五批的，和林晚照同批。”沈青舟说，“她第六次，我第五次。”
我脑子里转了一下。第五批？那他也是从门那边回来的？
“你的遗愿是什么？”
“让嫡母承认我生母的身份。”他喘了口气，“我生母叫柳如烟，被关在沈家地下室二十年。她没死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二十年。和林晚照女儿一样，也是二十年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？”
“她托人带出过日记。”沈青舟从怀里掏出一条翡翠项链，旧的，绳子磨毛了。“这是她的。里面有记忆。”
我看着那条项链。翡翠很透，里面有淡淡的绿光。和柳如烟给我的那个U盘不一样，这个是活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进去？”我问。
“现在。”他看着我，“苏晚晴的身体还能撑六天半，你先别急着死。转移之后，这具身体就死了。你拿着这条项链，找到我妈。”
他把项链递给我。我接过来，凉的，但握着握着就有了温度。
“还有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“瑞士银行账户，密码030317。里面有五千万。用得上。”
我接过纸条。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我妈喜欢栀子花。她生日是三月十七。告诉她，我记得。”
我点头。
他闭上眼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，倒计时还在走：156:33:18。然后，眼前一黑。
再睁开眼，看到的是厂房的天花板。光从破洞里照下来，一束一束的。我躺着，浑身疼。胃里像火烧，嘴里有血腥味，额头上一层冷汗。
中毒的症状。
我动了动手指，能动。低头看左手腕。倒计时：47:21:33。
第3/7次。
沈青舟的身体。我慢慢坐起来。厂房里只剩林晚照一个人。沈青舟不在了，他躺过的地上，只剩一片潮湿的痕迹。
“他走了？”我问。声音不是我的，是沈青舟的，沙哑，虚弱。
“走了。”林晚照看着我，“你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沈青舟的手，白，瘦，指节修长。这不是一双杀人的手，是一双算账的手。
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东西。不是赵铁柱那种肌肉记忆，也不是苏晚晴那种情绪本能。是数字。股票代码、K线图、财务报表、市盈率、资产负债率——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
【金融操盘】Lv.5。
但不对。准确率在下降。我试着算了一下今天的沪深指数，脑子里的数字模糊了，像隔着水看东西。准确率不到百分之四十。
“中毒的副作用。”林晚照说，“技能会受影响。”
我站起来，腿软，扶着墙。“沈青舟的遗愿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“知道。他生母柳如烟被关在沈家地下室二十年。嫡母王婉茹干的。沈青舟的亲爹沈建国快死了，遗嘱把股份留给他。王婉茹不想认。”
“所以遗愿是让她承认柳如烟的身份。”
“对。”林晚照看着我，“你有办法？”
“有。”我想了想，“她不想承认，是因为怕失去沈家的地位和钱。那就让她知道，不承认失去的更多。”
“你有证据？”
“沈青舟说他爸的私人医生手里有DNA报告。沈青石不是沈建国的亲生儿子。”
林晚照挑眉。“这招够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我说，“是交换。用沈青石的身份，换柳如烟的自由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神变了。不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，是某种尊重？“你学会算了。”
“沈青舟教我的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去吧。七十二小时，别浪费。”
我往外走。到厂房门口，回头。“林晚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女儿叫什么名字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小年。她大年三十出生的。”
我点点头，走了。
站在厂房外面，阳光刺眼。我低头看手腕。47:18:33。
还剩四十七小时。
沈青舟的手机响了，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来的。陌生号码。
接通。
“青舟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四十来岁，声音很稳，但稳得不自然。“听说你出院了？”
“你是？”
“你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王婉茹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刚出院。”
“回家一趟。你爸快不行了，想见你。”
我沉默了两秒。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看着手机屏幕，翻了翻通讯录。有个叫“张律师”的，沈青舟备注是“可信”。发消息：遗嘱在你那？
张律师秒回：在。什么时候要？
我：等我通知。
放下手机，走到路边拦了辆车。司机问去哪。
“沈家别墅。”我报了地址。
车开动。我靠在后座上，闭上眼，进灵魂回廊。
走廊里，三扇门。赵铁柱的暗了，苏晚晴的暗了，沈青舟的亮着。我推开门。
沈青舟坐在书桌前，看电脑屏幕。见我进来，回头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王婉茹了？”
“刚通了电话。让我回家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小心。她不是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地下室在一楼厨房后面，有暗门。钥匙在王婉茹手里。我妈被关了二十年，身体很差。你救她出来的时候，轻一点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我爸的私人医生叫刘医生。他手里有DNA报告，还有我妈的日记。”沈青舟站起来，“日记是副本，正本在王婉茹手里。但副本也能用。”
我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看着我，眼神变了。“王婉茹知道我是还魂者。”
我一愣。“什么？”
“她第五次转移的时候发现的。她也是还魂者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“她第几次？”
“第四次。”沈青舟说，“她比我早。但她不会承认。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然后找机会杀你。”
我站在那儿，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你的遗愿不只是让嫡母承认生母身份。”我说，“是让一个还魂者承认。”
“对。”他看着我，“你能做到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就去。”
退出回廊，睁开眼。车窗外，别墅区到了。树很多，路很宽，每家每户隔着老远。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门口，铁门自动打开，开进去，停在喷水池旁边。
我下车。站在这栋房子前面，忽然有点恍惚。赵铁柱的出租屋十二平米，苏晚晴的公寓一百四十平，这个——光院子就几百平。
沈青舟的记忆涌上来。他第一次被带到这里，是十二岁。那时候他还在福利院，突然有人来接他，说是他爸。他站在这个喷水池前面，不敢动，怕踩脏了地砖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王婉茹。她站在门口，笑着看他，说“以后这就是你家了”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不是家。
我走进去。客厅很大，挑高，水晶吊灯，真皮沙发。墙上挂着画。沙发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，穿休闲西装，翘着二郎腿，在看手机。
沈青石。他抬头看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哟，回来了？”
我没理他。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王婉茹走下来，穿着羊绒大衣，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。她看着我，眼神温和，像看儿子。
“青舟，身体好点了吗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你爸在楼上，想见你。”她走过来，想拉我的手。我侧身让开了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笑了一下，收回去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他在等你。”
我上楼。楼梯拐角处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婉茹站在客厅里，看着我。脸上的笑没了。那个眼神我见过——林晚照第一次在巷子里看我的眼神。
猎人的眼神。
二楼，主卧。门虚掩着，我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。床上躺着一个老人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脸上戴着氧气面罩，旁边的心电监护滴滴响。他看着我，眼睛很亮，不像快死的人。
沈建国。
我走过去，站在床边。他抬手，示意我坐下。我坐下。他把氧气面罩拨到一边，声音很轻，但清楚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毒，是青石下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不能动他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他是你弟弟。”
“不是亲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带着点咳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恨我吗？”
“恨你什么？”
“恨我没保护好你。恨我把你丢在外面那么多年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氧气面罩下的脸，瘦得颧骨突出。心电监护的滴滴声，一下一下，像倒计时。
“你还有多久？”我问。
他笑了。“快了。几天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我。“遗嘱。真正的。”
我打开。手写的，日期是三天前。内容很简单：沈氏集团全部股份，50%归沈青舟，30%捐给慈善基金，20%留给王婉茹和沈青石。下面是他的签名，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。
我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儿子。”
“他也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青石不是我的。”
我早就知道。但从他嘴里说出来，不一样。
“王婉茹嫁给我的时候，已经怀孕了。青石是别人的孩子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一直知道。”他闭上眼，“但我爱她。就接受了一切。包括那个孩子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但股份不能给他。”他睁开眼，看着我，“那是沈家的东西。你留着。”
我把遗嘱收起来。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？”
“等我死了之后。”他看着我，“快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走到门口，他喊住我。
“青舟。”
回头。
“你妈……柳如烟，她还在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在地下室。二十年了。”
我知道。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还是不一样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王婉茹恨她。”他说，“因为我爱过她。”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他闭上眼，氧气面罩重新戴上。心电监护滴滴响。
我转身出去。
下楼的时候，王婉茹在客厅等着。沈青石不在了。
“见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我看着她。“说了遗嘱的事。”
她脸色没变，但眼神变了一下。“什么遗嘱？”
“真正的遗嘱。”
她盯着我，三秒。然后笑了。“他骗你的。哪有什么真正的遗嘱？”
我不说话。她走近我，声音压低：“青舟，你还年轻，很多事不懂。股份的事，我们可以商量。你别跟你爸一样，钻牛角尖。”
“商量什么？”
“你把股份转给青石，我给你钱。五千万，够你花一辈子了。”
我笑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五千万？”我说，“沈氏20%的股份，值多少？五个亿不止吧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的？”
我没回答。“股份我不会转。遗嘱的事，等他死了再说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，沈青石堵在那儿。
“走这么快干嘛？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比我高半个头，年轻，有力气。但这身体是中毒的，腿软，胃疼，真要动手，我打不过。但我有赵铁柱的东西。我看着他，不说话，也不动。就那么盯着。
三秒后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我走出去。出了别墅，天快黑了。我站在喷水池旁边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层别墅，灯火通明。地下室在一楼厨房后面。
但今天进不去。王婉茹盯着我，沈青石盯着我。得等。
走到路边，打了一辆车。司机问去哪儿。我想了想。
“市一院。”
车开动。我靠在后座上，闭上眼。脑子里在算，王婉茹是第四次转移者，技能是什么？不知道。她手里有什么？沈家的钱、人脉、沈青石。她怕什么？沈青石不是亲生这件事曝光。
那就不怕。我有DNA报告，有遗嘱，有五千万。筹码够了。
但时间不够。倒计时：46:33:18。
还剩四十六小时。
我睁开眼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。赵铁柱的遗愿是让女儿相信他不是杀人犯。苏晚晴的遗愿是让自己原谅自己。沈青舟的遗愿是让母亲重见天日。
三条命，三个任务。第一个完成了，第二个完成了。第三个，正在进行。
车停到市一院门口。我付钱下车，进住院部，上十二楼，1207。沈青舟的病房，空着。我进去，坐在床上。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翡翠项链，握在手心。
“柳如烟，”我轻声说，“你儿子让我来找你。再等两天。”
项链在手心里，温温的。像有人在回应。
手腕上倒计时在走。46:32:17。
还剩四十六小时。够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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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：猎杀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