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我躺着没动,胃里不烧了,头也不晕了应该是阿托品起了作用。沈青舟的身体比昨天好了一点,但还是很虚。手抖,腿软,站起来得扶着墙。
倒计时:42:33:18。
还剩四十二个半小时。今天董事会,九点开始。
我坐起来,拿过手机。张律师昨晚发了消息:遗嘱准备好了,九点半到。刘医生也发了:DNA报告复印件在我这里,随时可以送过来。
回了两条消息,放下手机。去浴室洗了把脸,镜子里沈青舟的脸还是白,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点。
换衣服。沈青舟的西装,黑色的,昨天从医院带出来的。穿上,照镜子。瘦,但骨架撑得住。领带打了好几遍才打好。赵铁柱不系领带,苏晚晴不系领带,这是我第一次系。
出门。打车去沈氏大楼。
车上刷手机。沈氏的股票昨天收盘三十块二毛,今天开盘估计要跌。我发的那个匿名帖子还在,虽然热搜没了,但讨论没停。有人说“内部消息确认了”,有人说“造谣的要坐牢”,吵成一团。
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。脑子里在算——王婉茹手里有沈氏15%的股份,沈青石有5%,其他董事加起来20%。沈建国给我50%,但遗嘱没公布之前,这些股份名义上还在沈建国手里。王婉茹肯定会趁这个机会把沈青石扶上去。等她生米煮成熟饭,遗嘱就是一张废纸。
不能让她得逞。
车停到沈氏大楼门口。三十层,玻璃幕墙,阳光照在上面晃眼。我付钱下车,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。
沈青舟的记忆涌上来。他第一次来这里,是十八岁。沈建国带他来的,指着这栋楼说“以后是你的”。他信了。等了十年,等到的是中毒和倒计时。
我走进去。大堂很气派,大理石地面,水晶吊灯,前台坐着两个姑娘,看见我站起来。
“沈少爷,早。”
“董事会几点?”
“九点。在三十楼。”
我点点头,往电梯走。电梯门开,里面站着一个人——秃顶,五十多岁,西装革履。沈青舟的记忆里有他,姓周,董事之一,王婉茹的人。
他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“青舟,身体好点了?”
“好多了。周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往外走,“董事会见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我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。1,2,3……脑子里在算——周总手里有3%的股份,王婉茹的铁杆。董事会里这样的人有五个,加起来12%。加上王婉茹自己的15%和沈青石的5%,一共32%。我有50%,但遗嘱没公布,那些股份还在沈建国名下。
沈建国还在病床上,说不了话。王婉茹可以说“董事长病重,无法履职”,然后推沈青石上去。
所以我必须在董事会开始之前,让所有人知道遗嘱的存在。
三十楼,电梯门开。走廊尽头是会议室,门开着。我往里看了一眼,长桌两边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是董事。王婉茹坐在主位旁边,沈建国的位置空着。沈青石站在窗边,看手机。
我走进去。所有人抬头看我。
“青舟来了。”王婉茹站起来,笑着,“坐吧。你爸的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示意我坐下。我坐到长桌另一边,和沈青石面对面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
九点整,人到齐了。十一个董事,加上王婉茹和沈青石,一共十三个人。王婉茹清了清嗓子,开口:
“各位,沈董事长的病情大家已经知道了。今天这个董事会,主要是讨论公司下一步的领导班子。沈董事长提议,由沈青石担任副总裁,主持日常工作。大家有什么意见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周总开口:“我同意。青石年轻有为,该挑大梁了。”
其他几个董事跟着点头。我扫了一眼五个王婉茹的人,三个墙头草在看风向,两个没表态。
我举手。
王婉茹看着我。“青舟,你说。”
我站起来。“我想问一句,沈青石凭什么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沈青石的脸色变了。
“哥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没有资格。”
王婉茹的脸色没变,但眼神变了一下。“青舟,有话好好说。青石是你弟弟,也是公司股东。能力方面,大家都认可。”
“认可?”我看着那些董事,“你们谁亲眼见过他工作?”
没人回答。周总皱眉:“青舟,你这么说就不对了。青石在公司干了三年,业绩有目共睹。”
“什么业绩?哪个项目是他做的?哪笔业务是他谈的?”
周总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沈青石站起来:“你他妈!!!”
“闭嘴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在跟董事说话。”
他的脸涨红了,但王婉茹拉了他一下。他坐下。
我看着王婉茹。“沈董事长提议沈青石担任副总裁,有书面文件吗?”
“有。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沈董事长签字的提名函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她递过来。我接过来看到沈建国的签名,但笔迹不对。沈青舟的记忆里有他爸的签名,这个太工整了,沈建国病重之后写字是抖的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
会议室里炸了锅。王婉茹的脸色终于变了。“你胡说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我把那张纸放桌上,“沈董事长病重之后手是抖的,这个签名太工整了。你们可以对比他之前的签名。”
周总拿过去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没说话。
王婉茹盯着我。“青舟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遗嘱复印件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沈建国的亲笔遗嘱,三天前写的。上面写得很清楚他死后,沈氏集团全部股份,50%归我,30%捐给慈善基金,20%留给王婉茹和沈青石。”
所有人盯着那张纸。王婉茹的脸白了。
“这不可能!”
“你可以看。”我把遗嘱推过去,“手写的,有他的签名,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。见证人之一是张律师,他就在楼下。”
她没动。沈青石抢过去看,看完,脸也白了。
“假的!这一定是假的!”
“那你报警。”我说,“让警察鉴定。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王婉茹盯着我,眼神里的温和彻底没了。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。
“青舟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在执行我爸的遗嘱。”
她站起来。“遗嘱的事以后再说。今天的议题是副总裁人选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还有一样东西给大家看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DNA报告复印件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沈青石和沈建国的亲子鉴定。上面写着排除亲生关系。”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沈青石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红。“你他妈放屁!”
“你可以自己看。”我把报告推过去。
他抢过去看了一眼,手开始抖。“假的……这是假的……”
王婉茹站在原地,没动。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……冷静。那种冷静让我后背发凉。
“青舟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我在说,沈青石不是我爸的儿子。”
“你有证据?”
“DNA报告就是证据。”
“一份复印件?”她笑了,“你拿一份复印件,就想推翻二十年的家庭关系?”
我看着她。她不怕。她知道复印件在法律上不够。她要的是正本。正本在她手里。
“正本在哪?”我问。
“你问我?”她看着我,“我手里只有一份假的。你手里的那份,才是真的吧?”
倒打一耙。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她说我手里的报告是假的,她手里的才是真的。但真的在她手里,她不会拿出来。她只要咬定我拿的是假的,我就没办法。
“那就报警。”我说,“让警方介入调查。谁真谁假,一查就知道。”
她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报警,警方就会搜她的家。地下室、柳如烟、日记全都会暴露。她不敢。
“没必要。”她坐下,“家丑不可外扬。青舟,我们是一家人,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。”
“那就关起门来说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要什么?”
她盯着我,三秒。“遗嘱的事,可以商量。股份的事,也可以商量。但青石的事,你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我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正本在你手里。你拿出来,大家一看就知道。”
她沉默。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。十一个董事,三个墙头草,两个没表态的,还有五个她的人——但那些人现在也在看她。
她不敢拿。拿不出来,就是心虚。拿出来,就是认罪。
“青舟,”她忽然笑了,“你今天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两件事。第一,撤回沈青石的副总裁提名。第二。。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第二,放了我妈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。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妈?”周总皱眉,“柳如烟?她不是死了吗?”
“没死。”我盯着王婉茹,“被关了二十年。在沈家别墅的地下室里。”
王婉茹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不是白,是灰。像被人抽干了血。
“你!”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我说,“第一条,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承认我妈还活着,然后放她出来。第二条,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,告你非法拘禁、故意伤害。你选。”
她看着我。嘴唇在抖。沈青石冲过来:“你他妈!!”
“别动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再走一步,我马上报警。”
他停住了。王婉茹闭上眼。三秒。然后睁开。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我承认。柳如烟还活着。在地下室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骚动。几个董事交头接耳,有人震惊,有人茫然。
“但是,”王婉茹看着我,“你不能把青石的事说出去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也不能动我的股份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,“你今天做的事,我会记住。”
“随便。”我看着她,“现在,打电话。让人开地下室的门。”
她盯着我,三秒。然后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吴,地下室的门,打开。”
电话挂了。她看着我。“满意了?”
我没回答。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王婉茹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在算,算自己输了什么,赢了什么。
我走出去。电梯门开,进去,按一楼。
手机响了。张律师。
“沈少爷,董事会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遗嘱的事,暂时不用公开。”
“明白。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等通知。”
挂了电话。电梯到一楼,出去。门口停着一辆车,黑色的,王婉茹的司机。
“沈少爷,太太让我送你去别墅。”
我上车。车开动,往沈家别墅的方向。
倒计时:41:22:18。
还剩四十一个小时。柳如烟,我来接你了。
车停到别墅门口。铁门开着,我下车,往里走。喷水池还在喷水,阳光照在水面上,一闪一闪的。
厨房后面。暗门。
我走过去。门开着——王婉茹让人开的。里面很暗,一股霉味扑出来。我往下走,楼梯很陡,很窄,头顶一盏昏黄的灯。走了两层,到底。一条走廊,两边是房间。尽头那间,门开着。
我走过去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张桌子。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花白,眼睛深陷。她穿着灰色的衣服,像囚服,又像病号服。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细得像鸡爪。
她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二十年。沈青舟等了二十年,柳如烟等了二十年。
“青舟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锈了的铁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“妈。”
她伸手摸我的脸。手凉得像冰。
“你……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慢慢有了光。不是外面的光,是里面亮起来的。
“我来接你出去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出去?”
“对。出去。”
她的嘴唇开始抖。眼泪流下来,无声的。
我扶她站起来。她腿软,站不稳,整个人靠在我身上。轻得像一片纸。
“慢一点。”
她点头。我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楼梯很陡,她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。
二十年。就这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转回来,继续往上走。
到门口,阳光照进来。她眯着眼,站着不动。
“原来太阳是这个颜色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。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发亮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束光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“我忘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阳光是暖的。”
我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看我。
“你爸呢?”
“在医院。快不行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想见他。”
“好。”
我扶着她往外走。到门口,车还停在那里。司机下车开门,我扶她坐进去。
“去医院。”我说。
车开动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树,房子,行人——每一样都看得很认真。
“变了。”她说,“全变了。”
“你二十年没出来过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以为这辈子出不来了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翡翠项链,递给她。“沈青舟让我给你的。”
她接过去,看着,手开始抖。“他还留着?”
“嗯。他说你生日是三月十七。他记得。”
她握着项链,哭了出来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。我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让她哭。
哭了很久。她擦干眼泪,看着我。
“你不是青舟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是谁?”
我沉默了三秒。“我叫陈默。还魂者。第三次转移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没有恐惧,也没有惊讶。只是平静地接受。
“青舟呢?”
“走了。第五次转移,他进了这具身体。中毒,快死了。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翡翠项链。“他……他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喜欢栀子花。说他记得。”
她闭上眼。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车停到市一院门口。我扶她下车,进住院部,上十二楼。走廊里,刘医生坐在椅子上,看见我们,站起来。
“柳女士……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“老刘?你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他眼眶红了,“二十年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我扶她往1207走。门开着。沈建国躺在床上,氧气面罩戴着,眼睛闭着。
柳如烟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。很久。
然后走进去,坐在床边。
沈建国没醒。她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瘦得颧骨突出,皮肤蜡黄。和记忆里的人完全不一样。
“老沈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出来了。”
他没动。心电监护滴滴响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她握着他的手,“你说来接我,没来。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。他的眼睛慢慢睁开,看着她。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“如烟?”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是我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瘦得只剩骨头的人笑起来,不好看。但他是真的在笑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手腕上倒计时在跳。41:03:18。
还剩四十一个小时。沈青舟的遗愿,完成了。但柳如烟出来了,沈建国快死了。他们等了二十年,只等到最后几个小时。
我转身,走出去。走廊里,刘医生还站着。
“刘医生,沈建国还有多久?”
“几天。可能今晚,可能明天。”
“柳如烟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。她被关了二十年。”他看着我,“沈少爷,你做到了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,“是沈青舟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我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。电梯门开,进去。门关上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1207的门关着。柳如烟在里面,沈建国在里面。二十年,终于等到最后一面。
电梯门关上。数字往下跳。12,11,10……
我闭上眼。脑子里沈青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:“谢谢。”
然后,那扇门暗了。
睁开眼。倒计时:40:47:33。
还剩四十小时。沈青舟走了。柳如烟出来了。遗愿完成了。
但王婉茹还在。她不会善罢甘休。董事会上的事,她会记住。她说“你今天做的事,我会记住”。一个快变成门的人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电梯到一楼,门开。我走出去,站在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柳如烟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王婉茹呢?”
“在别墅。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小心。她快第五次了。”林晚照顿了顿,“还有,老K在找你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你进了沈青舟的身体。”
我沉默。
“陈默,你还有四十小时。沈青舟的身体死了之后,你进下一个身体。下一个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老K的本体,在你身体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K告诉我的。他想要那三秒的秘密。”
“你告诉他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说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那个秘密,是你唯一能对付他的武器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每个人都有事,每个人都忙着。没人知道,我身体里住着三个死去的人,还要面对第四个。
低头看手腕。40:33:18。
还剩四十小时。够吗?不知道。
但柳如烟出来了。沈青舟等到了。这就够了。
我走到路边,拦了辆车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我想了想。“城东,纺织厂。”
车开动。我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。
接下来,该对付老K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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