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纺织厂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。上次来这里是三天前,见的那个第六次的人。那时候苏晚晴还在,沈青舟还没出现。现在,苏晚晴走了,沈青舟也走了。
倒计时在手腕上跳:40:33:18。还剩四十小时。
推门进去。厂房里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,地上有积水,头顶的天窗破了,光从破洞里照下来,一束一束的。灰尘在光里飘。没人。我往里走,走到中间那束光下面,站住。
“来了?”声音从右边传来。我转头。柳如烟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
我愣了一下。她换了衣服,灰色的外套,黑色的裤子,头发扎起来了。比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精神了一点,但还是瘦,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林晚照让我来的。”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“她说你需要这个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翡翠项链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。凉的。但握着握着就有了温度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忆容器。”她说,“还魂者的东西。可以把技能或者记忆存进去,留给下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的?”
“对。十九年攒的。”她看着我,“里面有金融操盘Lv.Max。沈青舟的Lv.5不够用,你得有更好的。”
我握着项链,没动。“你为什么要给我?”
“因为你替我儿子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“他走的时候,你在。”
我沉默。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第六次转移者。”
我一愣。“什么?”
“我进柳如烟身体的时候,她才二十七岁。被关在地下室的第一年。她受不了,想死。我进来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在地下室待了十九年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下。沈青舟不知道。沈青舟的记忆里没有这个。他只知道他妈被关了二十年,不知道他妈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。
“那沈青舟的亲妈呢?”
“死了。第一年就死了。”柳如烟说,“我是替她活的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花白的头发,深陷的眼睛,瘦得皮包骨头的手。十九年。在地下室。没有阳光,没有自由,没有自己。就为了一个承诺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走?”
“走?”她看着我,“我是第六次。我如果走了,就是第七次。变成门。门那边有什么,你知道。”
我知道。门那边是无尽的黑暗,无数灵魂在飘,在喊,在哭。林晚照的女儿卡在里面二十年,出不来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她儿子没人管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柳如烟的日记,最后一本,从地下室带出来的。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用她的口气写的。”她看着那个本子,“我想,万一有一天他能看到,就知道他妈有多爱他。”
我翻开最后一页。日期是三天前:“青舟中毒住院。我想出去,出不去。刘医生说会救我。我信。我得活着。他还没叫我一声妈。”
合上本子。“他叫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在走廊里,我叫你了。你忘了?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眼眶红了。“那不是他。”
“那是他让我叫的。”我说,“他在灵魂回廊里说的。‘替我谢谢她。’他说的。”
她低下头。眼泪砸在地上,一滴,两滴。我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让她哭。
哭了很久。她擦干眼泪,抬头看我。“你知道老K的事吗?”
“知道。他是第七次转移者,变成了会走动的门。”
“不止。”她看着我,“他是我那批的。第六批。林晚照第六次,他第七次。他变成门之后,没关。他的意识还残存着,和门共存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他想把所有门都打开。”她顿了顿,“门开了,所有死人的灵魂都能出来。听起来是好事,对吧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但出来的不只有人。还有别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门那边,不只有灵魂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老K见过。他想再见一次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他吃还魂者,不是为了变成人,是为了攒够能量,开门。”
“吃够七个就能开?”
“对。他已经吃了三个完整的,碎片不计其数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是第四个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“林晚照呢?”
“林晚照是第六次。她的灵魂卡在门里,出不来。老K吃不了她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是第七次。”
“我不是第七次。我是第三次。”
“你是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的灵魂上有金色标记。只有第七次的人才有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。沈青舟的身体,肉做的,哪有什么金色?
“你看不到。”她说,“但林晚照能看到。我也能看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都去过门那边。”她看着我,“去过的人,就能看到。”
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赵铁柱、苏晚晴、沈青舟三个身体。还有四次没转。怎么可能是第七次?
“除非你之前转过,但忘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第七次转移之后,有些人会失去部分记忆。灵魂过载,脑子承受不住,会删掉一些。”
我盯着她。“那我之前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林晚照见过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在她女儿死的那天。”
我一愣。“什么?”
“二十年前。你也在那个病房里。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下。二十年前?我才二十八岁。八岁的时候,我在那个病房里?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没关系。该想起来的时候,会想起来的。”
她把翡翠项链塞到我手里。“拿着。里面有我十九年攒的东西。技能,还有记忆。”
我握着项链。温温的。
“什么记忆?”
“门那边的记忆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去过。但你不记得了。这个能帮你想起来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“你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替我儿子活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也该替你活一次。”
她把项链贴在我额头上。
眼前一黑。
画面涌进来。不是记忆,是感觉。无边无际的黑暗。无数灵魂在飘,在喊,在哭。但没有声音。只有黑暗。和无尽的……饿。饿了几百年那种饿。
然后,一束光。很小,很远。但亮着。我往那边游。游了很久,很久。终于看清。那是一个人形。沈青舟。五岁。站在一扇门前面,等着。
我伸手。推开门。光涌进来。黑暗散了。
画面碎了。
我睁开眼。站在厂房里,脸上湿的。柳如烟站在对面,看着我。
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我低头看手里的翡翠。还在,温温的。但我知道,里面的东西没了。我吸收了。
“门那边,有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黑暗。还有……饿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那就是门。吃人的。”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沈青舟在等我。”她看着我,“他在门那边等我。我就出来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花白的头发,瘦削的脸,深陷的眼睛。十九年。她在地下的黑暗里,他在门那边的黑暗里。两个人,隔着一扇门,等了十九年。
“他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低下头,“他还在那边。等我回去。”
我沉默。
“所以你得关门。”她看着我,“老K要开门。你得关门。门关了,他才能出来。”
“我怎么关?”
“找到老K的本体。毁掉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的本体在林晚照身体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是林晚照的身体,就是你原来的身体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原来的身体。陈默的身体。老K进去之后,林晚照把他封在自己身体里。”她看着我,“所以你要杀老K,就得杀林晚照。杀林晚照,就得毁掉你自己的原身。”
我站在那儿,手在抖。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有。”她看着我,“找到那三秒的秘密。”
“那三秒?”
“你救那个小女孩的时候,犹豫的三秒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三秒里,你看到了门。门里有东西在看你。那是林晚照的女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,“她在等你回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卡在门里二十年。出不来,也进不去。她在等一个人帮她关门。”她看着我,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见过她。在那三秒里,你们对视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门只会对看见它的人关上。”
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柳如烟看着我,没再说话。
厂房外面,天快黑了。光从破天窗照进来,一束一束的,照在积水里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地下室待了十九年吗?”
我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不想变成门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更不想让他一个人。”
“沈青舟?”
“对。”她看着我,“他五岁的时候,他妈死了。他一个人在福利院待了七年。没有人去看他。没有人去接他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进他妈妈身体的时候,他已经被领养了。我不知道去哪找他。等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十八岁了。他站在沈氏大楼门口,穿着西装,像个大人。”
“你去看他了?”
“看了。远远地看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不能靠近。王婉茹盯着我。我靠近了,她就会发现我还活着。”
“那十九年……”
“我每天都在想,他过得好不好。有没有人欺负他。有没有人给他过生日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他生日是三月十七。每年那天,我都会在地下室给他唱生日歌。唱了十九年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,无声的。
“他听到了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在灵魂回廊里,他说他妈喜欢栀子花。他说他记得。”我看着她,“他记得的不只是他妈。还有你。唱生日歌的人,他记得。”
她低下头。肩膀在抖。
我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让她哭。
很久。她擦干眼泪,抬头看我。“走吧。林晚照在等你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儿童医院。307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赵小雯的病房?”
“对。她女儿死的那个房间。”她看着我,“她在那里等你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回头。柳如烟站在光里,一束阳光照在她身上。她很瘦,很老,但站得很直。
“柳如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和沈青舟记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。“不重要。我叫柳如烟。从那天起,我就叫柳如烟。”
我点点头,走了。
站在厂房外面,天快黑了。太阳沉下去,天边一抹红。我低头看手腕。倒计时:39:44:18。
还剩三十九小时。林晚照在307等我。老K在她身体里。我原来的身体也在她身体里。要杀老K,就得杀林晚照。杀林晚照,就得毁掉我自己的原身。
没有别的办法?
柳如烟说,有。找到那三秒的秘密。
那三秒里,我看到了门。门里有东西在看我。那是林晚照的女儿。她在等我回去。
我站在那儿,让风吹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到路边,拦了辆车。
“儿童医院。”司机问。
“住院部。”
车开动。我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。脑子里柳如烟的话在转“门只会对看见它的人关上。”
我看见过。在那三秒里。但我不记得了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来了?”
“路上。”
“307。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看着窗外。街灯亮了,一盏一盏的,往后退。
手腕上倒计时在跳。39:22:17。
还剩三十九小时。
车停到儿童医院门口。我付钱下车,站在门口抬头看。住院部三楼,307。灯亮着。
赵小雯不在了。她转院去北京了。那个房间空着。但林晚照在里面。她女儿二十年前死在里面。
我走进去。电梯到三楼,出去。走廊里消毒水味还是那么冲。307的门开着,灯亮着。
我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林晚照坐在床上。那张床,赵小雯躺过的床,她女儿躺过的床。她穿着白大褂,金丝眼镜,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。但眼神不一样。第一次是猎人的眼神。现在是……等待的眼神。
“来了?”她抬头看我。
我走进去,站在床边。
“柳如烟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给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那你知道了。你是第七次。你原来的身体在我这里。老K也在我这里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让我杀你。”
“对。”
“在哪个房间?”
“这个。”她看着那张床,“我女儿死在这个床上。二十年了。床换了,楼翻新了,但位置没变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床。白色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动。
“你女儿叫什么?”
“林小年。大年三十生的。”她看着窗外,“她死的那天,也是大年三十。外面在放鞭炮。她在床上,听着鞭炮声,说‘妈妈,好吵’。”
我沉默。
“然后心电监护开始叫。她抓着我的手,说‘妈妈,我怕’。我说不怕,妈妈在。她说‘妈妈,我冷’。我抱着她,她不冷了。然后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。”
她说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她还在门那边等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能听到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她在叫我。每天都叫。叫了二十年。”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陈默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“帮你关门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是帮你活着。”
我一愣。
“你是第七次。你转完七次,就会变成门。但如果你能在变成门之前,学会关门。你就不会变成门。你会变成守门人。”
“守门人?”
“站在门这边,不让那边的东西过来。”她看着我,“林小年就能出来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让我学关门,是为了救你女儿。”
“对。”她没否认,“也是为了救你。你不想变成门,对吧?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就学。”她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那三秒里,你看到门了。门里有东西在看你。那是林小年。她认识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她死的那天,来过这个病房。”她回头看我,“你八岁的时候,也在这个医院住过。就在隔壁房间。”
我一愣。“我?”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但你妈记得。你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,差点死了。你妈抱着你在走廊里哭。林小年在房间里听到了。她说‘妈妈,外面有人哭’。你说过,你小时候住院,一个人躺了七天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下。苏晚晴的记忆。她住院的时候,一个人躺了七天。我妈来过一次,待了十分钟,走了。但我不记得隔壁房间有个女孩。
“林小年记得你。”她看着我,“她说,那个男孩哭了三天。第三天不哭了,开始唱歌。唱的是《小星星》。”
我站在那儿,手开始抖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不是记忆,是感觉。病房,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。隔壁房间有个女孩在咳嗽。我唱《小星星》。她不咳了。
“你记起来了。”林晚照看着我。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是真的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所以你能关门。因为门那边的灵魂认识你。她信任你。”
“怎么关?”
“找到老K的本体。毁掉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的本体在我身体里。你杀我,就能毁掉他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有。”她看着我,“让我女儿出来。她出来的时候,门会开。老K也会出来。你在他出来的一瞬间,关门。”
“把他关在门那边?”
“对。”她看着我,“但你要快。只有三秒。”
三秒。又是三秒。
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她看着我,“三秒。错过就没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眼睛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,很亮,但亮得有点空。等了二十年的那种空。
“你什么时候动手?”我问。
“现在。”她看着我,“赵小雯走了。房间空着。林小年等太久了。”
我低头看手腕。39:11:33。
“怎么让你女儿出来?”
“杀我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死了,门就开了。她出来。”
“你也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。那个笑,和之前的不一样。不是猎人的笑,不是交易的笑。是母亲的笑。“二十年了。我该去陪她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动手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有刀。”
沈青舟的身体没有刀。但赵铁柱的肌肉记忆还在。我知道怎么杀人。用手,用绳子,用任何东西。但我不想杀她。
“陈默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救过她一次。在你死之前,你冲进巷子里救她。虽然她不是人,但你不知道。你冲进去了。”
“那三秒……”
“那三秒你在看她。你看到了她是什么。你犹豫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还是冲进去了。在你死之前,你冲进去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这次不用犹豫。”她说,“动手。”
我站在那儿。手在抖。脑子里赵铁柱的声音不在了,苏晚晴的不在了,沈青舟的不在了。只有我自己。
“林晚照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女儿叫什么?”
“林小年。”
“她喜欢什么?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《小星星》。她喜欢《小星星》。”
我站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天黑了。星星出来了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
我开始唱。声音很轻,很低。“一闪一闪亮晶晶,满天都是小星星。”
林晚照看着我。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。
“挂在天空放光明,好像许多小眼睛。”
她闭上眼。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一闪一闪亮晶晶,满天都是小星星。”
唱完了。病房里安静了。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。
她睁开眼,看着我。“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林晚照。我不想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也不想让你女儿再等了。”
她点头。
我抬起手。手还在抖。但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。赵铁柱的发力方式,我记得。颈动脉,颈椎,用力。
“陈默。”她看着我,“告诉她,妈妈来了。”
我闭上眼。用力。
她的身体软下去。我扶着她,放在床上。心电监护不在,没有滴滴声。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。
她闭着眼,嘴角有一丝笑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白大褂,金丝眼镜。头发有点乱。看起来很平静。
手腕上倒计时开始狂跳。39:11:33——39:11:32——39:11:31——不是往下,是往上?39:11:34——39:11:35——
门开了。
病房里的灯闪了一下。空气变冷了。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窗户外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风。是别的。
我盯着窗户。玻璃上,出现了一个影子。很小,扎着两个小辫。
“妈妈?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影子。
“妈妈不在。”她说,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陈默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认识你。你唱过《小星星》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妈妈呢?”
我看着床上的林晚照。“她去找你了。”
影子动了一下。窗户上的雾气凝成了一只手印,小小的,五个手指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影子慢慢清晰了。玻璃上出现了一张脸,四五岁的女孩,扎着小辫,眼睛很大。她看着床上的林晚照。
“妈妈睡着了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她睡着了。”
“那我等她醒来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玻璃上的脸,慢慢笑了。窗户上的雾气散了。空气变暖了。灯不闪了。
手腕上的倒计时停了。39:11:47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数字。多跳了十四秒。救人能续命,杀人也行?
不知道。但门关上了。林小年不在了。她去找妈妈了。
我站在307病房里,看着床上的林晚照。她闭着眼,嘴角有笑。窗户外,星星一颗一颗的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接通。
“陈默。”老K的声音。用我的声音,我的嘴。“你杀了她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门开了。我出来了。”他笑了,“谢谢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星星。倒计时又开始跳了。39:11:46——39:11:45——
还剩三十九小时。老K出来了。在我原来的身体里。柳如烟说,他是第七次转移者,变成了会走动的门。他吃了三个完整的还魂者,碎片不计其数。我是第四个。
林晚照不在了。没人帮我了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沈青舟的手,白,瘦,指节修长。还剩三十九小时。
够了。
我转身,走出病房。走廊里,灯亮着。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,没人看我。我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。电梯门开,进去。一楼,出去。
站在医院门口,风吹过来。凉凉的。
抬头看天。星星很多。一颗一颗的。
“林小年,”我轻声说,“去找你妈妈吧。”
没人回答。但风停了。
我走到路边,拦了辆车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我想了想。“城东,纺织厂。”
车开动。我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。
接下来,该对付老K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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