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纺织厂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。风吹过来,铁门吱呀吱呀地响。手腕上的倒计时在跳:39:11:33。还剩三十九小时。林晚照死了,老K出来了,在我原来的身体里。
我推门进去。
厂房里很暗。天窗破了,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,一束一束的,照在积水里。地上有脚印,新的,不止一个人。我往里走,走到中间那束月光下面,站住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柱子后面传来。老K走出来,穿着灰色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我的脸,我的身体,但不是我的眼神。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你杀了她。”他说。
“你让我杀的。”
“对。”他走过来,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,“谢谢你。我在她身体里待了二十年,闷坏了。”
我盯着他。“你出不来?”
“出不来。她把我的本体封在她身体里,用她自己的灵魂当锁。”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“现在她死了,锁开了。”
“你吃了她?”
“没有。她的灵魂去找她女儿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只吃了她的记忆。二十年,够多的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“你吃了她的记忆?”
“对。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你在想,怎么杀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他说,“我是第七次。你是第三次。你打不过我。”
“那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“问你一件事。”他看着我,“那三秒里,你看到了什么?”
我沉默。
“你答应过告诉我。用你的身体换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我现在用的就是你的身体。该你兑现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的脸。但那个表情不是我的。是饿的。像饿了几百年的人看到食物那种表情。
“我看到了门。”我说。
“门里面有什么?”
“黑暗。还有饿。”
他皱眉。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双眼睛。”
他愣住了。“谁的眼睛?”
“一个小女孩的。林小年的。”
他盯着我,三秒。然后笑了。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门里面没有眼睛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门里面只有黑暗。和饿。没有什么小女孩。”
“那是你看到的。”我说,“我看到的,有眼睛。”
他停住了。盯着我,眼神变了。不是饿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在算,算我有没有说谎。
“你看到的眼睛,是什么颜色的?”
我想了想。“黑色的。很黑。但里面有光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脸上的表情充满恐惧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“她不可能还在。”
“谁?”
“林小年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她应该消失了。二十年前就该消失了。”
“她没消失。她在门那边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他看着我,“她等我干什么?”
“等你回去。”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妈妈来找她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不是我的笑,也不是他的笑。是别的什么人的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她等了二十年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。不是我的眼睛,是别人的。
“你认识她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月光。
“老K?”
“别叫我老K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是我的声音,也不是刚才的声音。是另一个人的。
“那你叫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叫陈默。”
我一愣。“那是我。。。”
“那是你的名字。”他看着我,“但也是我的。因为我是你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“我是你。”他说,“第七次的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第七次转移的时候,变成了门。你的意识被冲垮了,分裂成很多碎片。我是其中之一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在门那边待了很久。很久很久。然后我出来了。用你的身体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我的脸,我的身体,但不是我的灵魂。
他看着我,“门那边,还有别的碎片。我得把他们找回来。”
“找回来干什么?”
“合起来。变回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变回陈默?”
“对。”他看着我,“变回你。”
我沉默了。月光照在积水里,一闪一闪的。
“那林小年呢?”
“她在门那边。”他说,“她卡在门里,出不来。我得回去把她拉出来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把她拉出来?”
他看着我,很久。“因为她等了我二十年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我的脸,我的眼睛,但那个表情是陌生的。不是饿,是疼。等了二十年的那种疼。
“你认识她。”我说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我八岁的时候,在这个城市住过院。就在她隔壁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林晚照说过。我八岁的时候,也在这个医院住过。就在林小年隔壁。
“我住了七天。”他说,“哭了三天。第四天开始唱歌。唱的是《小星星》。她不咳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不是月光,是别的。
“后来我出院了。她还在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忘了她。忘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?”
“在门那边。”他看着我,“门那边的黑暗里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记忆。好的,坏的,全都翻出来。我记起来的时候,她已经卡在门里了。”
“所以你吃还魂者是为了攒够能量,回去救她。”他看着我,“不是开门。是关门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关门?”
“门开了,她才能出来。但门开着,那边的东西也会过来。”他看着我,“所以我得关门。把那边的东西关住,只让她出来。”
“你能做到?”
“不能。”他看着我,“但你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本体。你是第七次。你见过门,见过她。”他看着我,“门只会对看见它的人关上。”
柳如烟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那三秒里,你看到了她。”他看着我,“所以你能关门。”
“怎么关?”
“跟我来。”他转身,往厂房深处走。我跟上去。
走到尽头,有一扇铁门,关着。他推开。里面是一个房间,很小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地上画着一个圈。圈里有一个符号扭曲的“7”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门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做的。用林晚照的记忆。”
我看着那个符号。扭曲的“7”,像一条蛇咬着尾巴。
“站进去。”他说。
我犹豫了一下。走进去,站在圈里。
“闭上眼。”
我闭上眼。
“想那个小女孩。林小年。想她的眼睛。想她叫你的时候。”
我闭上眼,开始想。八岁。病房。白色的天花板。消毒水的味道。隔壁有人在咳。我唱《小星星》。她不咳了。
画面越来越清晰。不是我想起来的,是它自己涌上来的。
病房的门开着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隔壁房间。床上躺着一个女孩,扎着小辫,脸白得像纸。她看着我。
“你唱的什么?”她问。
“《小星星》。”
“真好听。再唱一遍。”
我唱了。她笑了。缺了颗门牙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陈默。”
“我叫林小年。大年三十生的。”
“我大年初一生的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你是第二天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明天还唱吗?”
“唱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我睁开眼。脸上湿的。
老K站在圈外面,看着我。“记起来了?”
“记起来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那就去关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儿童医院。307。”他看着我,“她在那里等你。”
我低头看手腕。39:11:22。还剩三十九小时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林晚照告诉我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她死之前,把所有的记忆都留给了我。”
我一愣。“她留给你?”
“对。她知道我要回去。”他看着我,“她知道我要救她女儿。”
我站在圈里,看着他。我的脸,我的身体。但他的眼睛不是我的。是等了二十年的人的眼睛。
“老K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是老K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陈默。”我说,“第七次的陈默。”
他看着我,很久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是我的笑。不是冷的,不是饿的。是有点怂的,讨好的笑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我。我接住一条翡翠项链。和柳如烟给的那条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林晚照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里面有她的记忆。还有她的技能。”
我握着项链。温温的。
“用了吧。”他说,“你用得着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翡翠。犹豫了一下。贴在额头上。
眼前一黑。
画面涌进来。不是柳如烟那种黑暗,是病房。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。心电监护在叫。林小年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。
林晚照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“妈妈,我怕。”
“不怕。妈妈在。”
“妈妈,我冷。”
林晚照抱着她。“还冷吗?”
“不冷了。”
心电监护开始叫,越来越慢。
“妈妈,那个哥哥呢?”
“哪个哥哥?”
“隔壁的。唱《小星星》的。”
“他出院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闭上眼,“那我等他回来。”
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。
画面碎了。
我睁开眼。站在厂房里,手里还握着翡翠。脸上湿的。
老K看着我。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她等你回来。等了二十年。”他看着我,“别让她再等了。”
他把翡翠从我手里拿走,放回自己口袋。“这个我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你。”他看着我,“等你关门的时候,我也得回去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你也回去?”
“对。我是你的碎片。关门之后,我得和其他碎片合起来。”他笑了,“变回陈默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我的脸,我的身体,我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“儿童医院。307。”
我跟上去。走到厂房门口,他忽然停住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三秒里,你犹豫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她不是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还是冲进去了。”
“对。”
他看着我,很久。“为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因为她叫我哥哥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是我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她在等我们。”
我们走出厂房。外面天快亮了。东边有一抹红。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。
我低头看手腕。39:08:44。
还剩三十九小时。
儿童医院,307。林小年在等我。等了二十年。
该去关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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