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童医院。住院部三楼，307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天亮了，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，暗沉沉的。护士站没人，整层楼安静得像空的。手腕上的倒计时在跳：39:07:22。还剩三十九小时。
老K站在我旁边，用我的身体，我的脸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扇门。
“她在里面？”我问。
“在。”他说，“等了二十年。”
我伸手，推开门。
病房里很暗。窗帘拉着，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。床上没有人。床单是白的，叠得整整齐齐。窗户关着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味、刺鼻医院的味道。
我走进去。老K跟在后面，没进来，靠在门框上。
“然后呢？”我问。
“然后关门。”他说，“你站在那个位置。”他指了指床尾。
我走过去，站在床尾。倒计时在手腕上跳：39:06:58。
“怎么关？”
“看见她。”他说，“看见门。然后关上。”
“怎么看见？”
“你想。”
我闭上眼。
想。林小年。八岁。扎着小辫，脸白得像纸。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我站在门口，唱《小星星》。她不咳了。她笑了。缺了颗门牙。
画面来了。比在厂房里更清晰。不是我想起来的，是它自己来的。病房，白色的墙，心电监护在叫。她躺在床上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我站在门口，穿着病号服，大了一号，袖口卷了好几道。
“你唱的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《小星星》。”
“真好听。再唱一遍。”
我唱了。“一闪一闪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。”
她跟着哼。声音很小，像蚊子。“挂在天空放光明，好像许多小眼睛。”
她不会唱下一句。我接着唱。“一闪一闪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“来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唱吗？”
“唱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我睁开眼。脸上湿的。
老K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我。“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
“在门那边。”
“门在哪？”
我看着那张床。床尾，我站着的地方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风，是别的。像水面上的涟漪，一圈一圈的。
“在那儿。”我说。
老K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。盯着那片空气。“我看到了。”
涟漪越来越大。空气开始扭曲，像热天里的马路。中间出现了一个点——黑色的，很黑，比黑还黑。那个点慢慢变大。
“门开了。”老K说。
我盯着那个黑点。它在长大，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。黑点里面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暗，是没有。没有光，没有颜色，没有声音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别盯着看。”老K拉了我一下，“盯着看会被吸进去。”
我移开视线。黑点还在长，现在有拳头大了。
“怎么关？”
“等她出来。”他说，“她出来的时候，门会开到最大。你在那时候关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“快了。”
黑点继续长大。拳头大，脑袋大，现在有半扇门大了。病房里的温度开始下降，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
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很远，很轻，像从水底传来的。“哥哥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黑点里面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个人形，很小，扎着两个小辫。
“哥哥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林小年？”
“是我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好冷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老K拉住我。“别进去。”
“她冷。”
“你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我停住。林小年站在门里面，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黑，但里面有光。很小的光，像蜡烛。
“哥哥，妈妈呢？”
“她去找你了。”
“我没看到她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我等了好久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好久好久。”
黑点又大了。现在整扇门都黑了。病房里的灯灭了，只剩门外走廊的光。温度还在降，我嘴唇在抖。
“老K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你是我的碎片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也是陈默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能帮我关门吗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是碎片。门不认我。”他看着我，“它只认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我的脸，我的身体，但不是我的眼神。他的眼神很平静。等了二十年的人，眼神是平静的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她在等你。”
我转回头，看着那扇门。林小年站在里面，手伸出来了。很小的一只手，手指细得像鸡爪。
“哥哥，拉我。”
我伸出手。
“别碰她！”老K喊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碰了就关不上了。”他说，“她卡在门里，你得让门把她挤出来。拉是拉不出来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门开到最大的时候，她会自己出来。你在那时候关。”
我看着林小年。她的手还伸着。“哥哥？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门开。”
她把手缩回去了。站在门里面，看着我。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。
“哥哥，我累了。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很快。”
门继续长大。现在整面墙都是黑的。病房里的东西开始模糊，床、窗、门框都像在水里泡着，摇摇晃晃的。
老K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快好了。”
林小年的身影越来越清晰。她从门里面走出来不是走，是飘。脚不沾地，像在水里浮着。她走出门的一瞬间，那扇黑色的门开始缩小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老K喊。
我盯着那扇门。它在缩小，很快。黑点从整面墙缩成半扇门，缩成脑袋大，缩成拳头大。
我看见她了。门里面的东西。不是林小年，是别的。黑色的，很大，没有形状。它在门里面等着，等门开。
关门。
我盯着那个黑点。它还在缩，拳头大，苹果大，鸡蛋大。门里面的东西在动，朝这边挤。
关上门。
黑点缩成硬币大。里面的东西撞了一下，黑点闪了闪，又大了一点。它要出来。
关上门！
我盯着那个黑点，用所有的力气盯着。黑点停了。然后开始缩。硬币大，纽扣大，针眼大。然后——
没了。
病房里的灯亮了。温度回来了。窗帘在动，风吹进来。床单是白的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一切都回来了。
林小年不在了。门不在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腿软，扶着床尾栏杆。倒计时在手腕上跳：38:44:17。过了二十多分钟。
老K站在门口，看着我。“关了？”
“关了。”
“她呢？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“找她妈妈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没说话。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？”我问。
他停住。没回头。“找其他碎片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回来。”他回头看我，“变回陈默。”
他走了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307病房里，看着那张床。林小年躺过的床，赵小雯躺过的床。现在空了。
手腕上倒计时在跳。38:44:16。
还剩三十八小时。沈青舟的身体还能撑三十八小时。然后第四次转移。
我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，凉凉的。楼下，医院门口，老K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用我的身体，我的脸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接通。
“陈默。”第六次的人那个病号的声音。“门关了？”
“关了。”
“老K呢？”
“走了。找其他碎片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知道他找碎片干什么吗？”
“变回陈默。”
“变回你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你不需要他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就是你。第三次的陈默。不是第七次的碎片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找齐碎片，变成的是第七次的陈默。不是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独立的。你从第一次转移开始，就是独立的灵魂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别让他吃了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街道。老K不在了。人群里没有他。
他是第七次的碎片。他要找齐其他碎片，变回第七次的陈默。我是第三次的陈默。独立的。他吃还魂者是为了攒能量。我是什么？也是他的目标？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闭上眼，进灵魂回廊。走廊里，三扇门都暗了。赵铁柱的，苏晚晴的，沈青舟的。都暗了。但走廊还在。尽头有光。
我走过去。光越来越亮。走到尽头，有一扇门。新的。上面写着：陈默。
我推开。
里面是一个房间。很大，空荡荡的。只有一面镜子。镜子里的我，是沈青舟的脸。但我看久了，那张脸开始变。变成赵铁柱的，变成苏晚晴的，变成我自己的。
“你是谁？”镜子里的我问。
“陈默。”
“哪个陈默？”
“第三次的。”
镜子里的我笑了。“那你来这里干什么？”
“训练。”
“训练什么？”
“关门。”
镜子里的我不笑了。“你关过一次了。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老K要开门。”
“他不会开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也是你。”镜子里的我消失了。只剩一面空镜子。
我站在镜子前面。等了很久。它没有再出现。
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窗外，太阳出来了。照在对面楼上，玻璃幕墙一闪一闪的。低头看手腕。38:43:11。
还剩三十八小时。够了。
我转身，走出病房。走廊里，护士推着车经过。没人看我。走到电梯口，按了按钮。电梯门开，进去。一楼，出去。
站在医院门口，风吹过来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的。
手机响了。美娜。
“晚晴？你怎么一直不回消息？品牌方催了好几次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苏晚晴不在了。她的手机还在我身上。“不好意思，最近有事。活动不接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事。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“好吧。有事找我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低头看苏晚晴的手机。屏保是她的自拍，笑着，眼睛弯弯的。我看了很久。然后关机，装进口袋。
走到路边，拦了辆车。
“去哪？”司机问。
我想了想。“滨江公寓。”
车开动。我靠在后座上，闭上眼。脑子里在算沈青舟的身体还能撑三十八小时。第四次转移，进谁的身体？陆鸣？虞美人？老K说他要找碎片，变回第七次的陈默。第六次的人说他是独立的，别让老K吃了。
该信谁？
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门关了。林小年出来了。她去找林晚照了。二十年，终于等到了。
车停到滨江公寓楼下。付钱下车，进电梯，上楼。开门，进屋。苏晚晴的家，一百四十平，江景房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照在沙发上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江。船还有，慢悠悠地开。没数。只是看着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的号码。
我接通。没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声。
“林晚照？”
“是我。”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很轻，像风。
我愣住了。“林小年？”
“嗯。妈妈睡着了。我用她的手机给你打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在哪？”
“在妈妈旁边。她睡着了，我不想吵醒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哥哥，谢谢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哥哥，你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我要挂了。妈妈在翻身。”
“好。”
“哥哥，再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握着手机。阳光照在手上，暖的。
倒计时在跳。38:22:17。
还剩三十八小时。
我闭上眼。该找下一个身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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