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。
林晚照靠在车门上,穿着便装牛仔裤,黑外套,没戴眼镜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看起来比医院里年轻一点,也累一点。
我走过去。
她看着我,三秒。
“练过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眼神。”她说,“沈青舟的身体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回廊里待了很久?”
“四千小时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够了。够你活过下一次。”她打开车门,“上车。”
我坐进去。她发动车子,开上马路。
“去哪?”
“找下一个身体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“沈青舟还有三十多小时。”
“三十多小时够用。”她说,“但你不能等到最后一秒。”
车开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陆鸣吗?”
“谁?”
“下一个。”她说,“数学天才,十七岁,自闭症,双腿残疾。明天中午跳楼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“跳楼?”
“对。”她转头看我一眼,“他倒计时三百多小时,但明天中午,他会自己跳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。”
我愣住了。哥德巴赫猜想?那个数学界几百年的难题?
“他证明了?”
“对。”林晚照说,“但没人信。他发给数学期刊,被退回来。发给教授,没人回。他觉得这个世界不配得到他的证明。”
我沉默。十七岁,自闭症,双腿残疾,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,然后没人信。换我也会想死。
车开进一片老小区,六层楼的那种,外墙皮剥落,楼间距很窄。林晚照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。
“五号楼,四零二。”她说,“我就不上去了。”
我下车。她摇下车窗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记住,他的技能是数学直觉Lv.5。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比如,数字的颜色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数字的颜色?
她没解释,摇上车窗,开走了。
我上楼。楼梯很窄,很暗,每层都堆着杂物。感应灯坏了一半。四楼,四零二。老式防盗门,漆都掉了。
我敲门。没人应。再敲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——女人的脸,五十多岁,头发乱着,眼睛浑浊,身上一股酒味。
“找谁?”
“陆鸣。”
她盯着我,上下打量。“你是他老师?”
“朋友。”
她冷笑一声。“他没朋友。”但门还是开了。
我走进去。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。客厅很小,堆满了纸箱和空酒瓶。沙发上扔着被子,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。
“他在里屋。”女人指了指一扇关着的门,“别待太久,他不想见人。”
她坐回沙发上,点了一根烟。
我走到那扇门前,敲门。没人应。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照着书桌。书桌前坐着一个男孩。瘦,很瘦。肩膀窄窄的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我,盯着电脑屏幕。
我走进去,站在他身后。屏幕上全是数字和符号,密密麻麻的。
“陆鸣?”
他没动。我又喊了一声。他还是没动。
我绕到他前面,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十七岁,皮肤白得透明,眼睛很大,但里面是空的那种空,不是发呆,是他根本没在看你。
他盯着屏幕,嘴唇轻轻动着,像在自言自语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屏幕。那些数字,在跳。
我忽然想起林晚照说的话。数字的颜色。我看着那些数字,用沈青舟的脑子去理解。
然后,我看到了。
不是眼睛看到,是脑子感觉到那些数字,有颜色。红的,蓝的,绿的,黄的。不同的数字,不同的排列,颜色不一样。
我愣住了。
灵魂回廊里,沈青舟的声音响起:“数学直觉。陆鸣的技能。他能看到数字的颜色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那些数字的颜色在变。随着他的思考,随着公式的推演,颜色流动着,像活的。
“他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。”沈青舟说,“用这个。”
我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。十七岁。双腿残疾。自闭症。但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“陆鸣。”我又喊了一声。
这次,他动了。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眼睛还是空的,但里面有一点光——很小,很远。
“你是谁?”声音很轻,很细。
“我叫陈默。”
他看着我,三秒。然后说:“你不是沈青舟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数字不对。”他说,“沈青舟的数字是蓝色,你的是金色。”
我愣住了。金色?林晚照说过,第七次转移的人有金色标记。他能看到?
“你……你能看到我的颜色?”
他没回答,转回去,继续看屏幕。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你想进我的身体?”
我看着他。他没回头,但我知道他在等答案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以前也有人来找过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林晚照。三年前。”
我愣住了。三年前?林晚照来找过他?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我会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天气,“今天。”
我沉默。
“她还说,会有人来替我活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聚焦。“是你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十七岁,自闭症,双腿残疾。但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是。”
他点点头。转回去,继续看屏幕。
“那你要等。我还没写完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证明。完整的证明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数字。红的,蓝的,绿的,黄的。像一幅画,在屏幕上流动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一小时,也许两小时。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写完了。”
他敲下最后一个键。然后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你想看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证明。哥德巴赫猜想。”
我点点头。他把屏幕转过来。满屏的符号和数字,我一个都看不懂。但在我眼里,那些数字的颜色变了。不再是红蓝绿黄。而是金色。全是金色。从第一个符号到最后一个,金色,流动的金色,像一条河。
我盯着那条金色的河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是真的。他真的证明了。
“你看懂了?”他问。
“没看懂。”我说,“但我看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关掉电脑,把轮椅转过来,对着我。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空的东西少了,多了别的东西不是悲伤,也不是解脱。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完成了什么的感觉。
“你有什么想做的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推我出去。”
我推着他出房间。客厅里,他妈还在沙发上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她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“楼下。”陆鸣说。
她没说话,继续抽烟。
我推着他出门。电梯坏了,我连人带轮椅一起搬下楼。他轻得不像话,像一把骨头撑着衣服。
到楼下,我推着他,在小区的空地上走。天黑了,路灯亮着。几个老人在下棋,几个小孩在跑。
他抬头看天。“你看得见星星吗?”
我也抬头。城市里,看不见几颗星。只有几颗亮的,在天上挂着。
“看得见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我妈说,我是她捡来的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“真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她对我不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想要我的比特币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比特币?”
“我十二岁的时候挖的。那时候比特币便宜,我挖了两千个。”
两千个。现在一个比特币……“值多少钱?”我问。
“三亿多。人民币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十七岁,自闭症,双腿残疾。但他有两千个比特币,值三亿。他妈不知道?
“她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只知道我有钱,不知道有多少。”
我沉默。
“那些钱,”他看着我,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用得上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知道我要用你的身体活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给我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三秒。然后说:“你替我活着。”
我看着他。十七岁。三亿。哥德巴赫猜想。但他想死的理由,不是这些。是没人看见他。
我站起来,推着他,继续走。走了很久。
他忽然说:“你进去之后,能看到我妈的数字。”
“什么数字?”
“她做过什么。好的,坏的。都在数字里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能看到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我没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看。看了,就更不想活了。”
我们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。他抬头看灯。
“你知道吗,灯光的颜色,也是数字。色温。三千K是暖黄,五千K是冷白。每个数字,都有颜色。”
他伸出手,对着灯光。“我的手,在三千K的灯光下,是暖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。很白,很瘦,骨节分明。
“等进了你的身体,”我说,“我会去看你妈的数字。”
他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如果她做过坏事,你会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我们在楼下待了很久。一直到夜里十点,他才说:“送我回去吧。”
我推着他上楼,进房间,把他抱到床上。他躺下,看着我。
“明天中午,十二点。”
我点点头。“我会来。”
他闭上眼。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十七岁。睡着的脸,像个小孩。
我转身出去。客厅里,他妈还坐着,烟头堆满了烟灰缸。我看着她。陆鸣说,我能看到她的数字。我想看。
我闭上眼,用数学直觉去看。然后我看到了。她头顶,漂浮着一串数字。红的。很多红。那种红,不是好事的颜色。我盯着那些数字故意伤害。长期虐待。
还有推下楼梯。时间:十年前。受害者:七岁男孩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看着她。她也在看我,眼睛浑浊,叼着烟。
“看什么?”
我没说话。转身,出门。下楼,站在楼下,看着四楼的窗户。陆鸣的房间里,灯还亮着。
他知不知道?他说的“不想看”,是因为知道,还是因为不敢看?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明天中午?”
“对。”
沉默。“他告诉你比特币的事了?”
“告诉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那些钱,你用得着。”
我看着四楼的窗户。“他妈的数字,我看到了。”
林晚照沉默了两秒。“什么颜色?”
“红。”
“多红?”
“故意伤害。长期虐待。”我顿了顿,“推下楼梯。十年前。七岁男孩。”
她没说话。很久。
“那是他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“他?”
“他七岁的时候,被他妈推下楼梯。腿,就是那次摔坏的。”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七岁。从楼梯上被推下来。然后她养了他十年。每天看着那张脸。他每天看着她。他知道。但他不说。
“他知道了?”我问。
“应该知道。”林晚照说,“他有数学直觉。”
我沉默。
“明天中午,十二点。我去接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四楼的灯。很久。灯灭了。
我转身,往外走。到小区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五号楼,四零二。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知道,他在里面。等着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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