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我走进去,买了瓶水,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。玻璃窗外,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尾灯拖出两道红影。
陆鸣说,灯光的颜色也是数字。我看着路灯昏黄的,暖的。三千K左右。数字有颜色,颜色有温度。那他妈头顶那片红,是什么温度?烫的。烫得能烧伤人。
我拧开水瓶,喝了一口。凉的白水,从喉咙流下去,冲不掉心里那点堵。
手机震了。林晚照:明天十二点,我来接你。我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十二点。他选的时间。太阳最大的时候。
窗外,路灯灭了。天快亮了。
六点,我从便利店出来,往回走。老小区里已经有人了。晨练的老头老太太,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,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。普通的一天,普通的早晨。没人知道五号楼四零二里,一个十七岁的数学天才准备在今天结束自己的命。
五号楼,四零二。我上楼,敲门。
门开了。陆鸣他妈站在门口,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衣服,还是那股酒味和烟味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去。我跟进门。客厅里,烟灰缸满了。泡面盒多了两个。她坐回沙发上,点了一根烟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
我没理她,直接走向陆鸣的房间。推开门。
他坐在轮椅上,对着窗。窗帘拉开了一点,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没回头,但知道我来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六小时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扑扑的墙面,阳台上堆满杂物。没什么风景。但他看得认真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光。”他说,“早上七点的阳光,角度刚好照进来。每年只有这几天。”
我看着那道窄窄的光。照在他脸上,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多了一点血色。
“你每天都看?”
“嗯。看了七年。”
七年。每天早上七点,坐在这儿,看这道光。
“你喜欢光?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空的东西又少了一点。“不喜欢。但它准时。”
准时。对于自闭症的人来说,准时很重要。世界乱糟糟的,什么都不可预测,只有光,每天这个时候,从这条缝里照进来。
“你今天想看什么?”
他看着窗外。“想看你。看你来了之后,会怎么做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“你会看到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转回去,继续看光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我站在旁边,陪他看那道慢慢移动的光。照到他的脸,照到他的肩膀,照到他的轮椅。
十一点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饿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他说,“你能帮我买点吃的吗?”
“想吃什么?”
他想了一下。“包子。肉的。”
我下楼,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,拎上来。他接过去,慢慢吃。吃得很慢,很小口。像一个珍惜食物的人,知道这是最后一顿。
吃完,他擦了擦手。“还有一小时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。“这腿,七岁之后就动不了了。但我还记得走路的感觉。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。热的,凉的,平的,糙的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现在还记得。”
窗外,有鸟叫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。但确实是笑。“谢谢你陪我等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空的东西全没了。只剩下光。
十二点。他看着我。“推我出去。”
我推着他,出房间,出家门,下楼。到楼下,他没说停,我就一直推。穿过小区,穿过马路,穿过人行道。到一栋楼前面,他忽然说:“停。”
我停下来。他抬头看那栋楼。十八层。灰白色的墙面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“你选了这个地方?”
“嗯。十八楼,够高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想好了?”
他看着我。三秒。“想好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他忽然伸手,拉住我的手腕。很轻,没什么力气。我低头看他。
“你来了之后,”他说,“去看我妈的数字。”
我点头。
“然后,你自己决定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好。”
他松开手。转回去,看着那栋楼。十八楼。太阳照在楼顶上,白晃晃的。然后他转过来,看着我。
“等进了我身体,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在电脑里,密码是030317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妈生日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我记了十年。”
他从轮椅上撑起来。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的腿软的根本站不住。但他撑起来了。扶着轮椅,站着。然后往前迈了一步。
摔在地上。
他趴着,没动。我蹲下去,把他翻过来。他看着天,眼睛睁着。嘴角有一点笑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十七岁。白的,瘦的,眼睛很大。
“那就别走了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别走了。”我说,“我替你去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很久。“你……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他沉默。然后,眼泪流下来。没有声音,只是流。我看着他哭。
哭完了,他说:“可是我想死。”
我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进去。”我说,“你出来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那你呢?”
“我替你活。”
他躺在地上,看着天。太阳照在他脸上,照在眼泪上,亮晶晶的。
“你不是死了?”
“我会进你身体。”我说,“我死不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我呢?”
“你去哪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不知道。但应该比现在好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好。”
他闭上眼。我看着他。手腕上的倒计时在跳:00:33:18。还剩三十三分钟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然后眼前一黑。
再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我躺着,浑身轻飘飘的。腿没有知觉,动不了。嘴里有血腥味——刚才摔倒的时候磕破了嘴唇。
我抬起左手。手腕上,倒计时亮着:335:47:22。第4/7次。陆鸣的身体。
我躺在地上,没动。让这身体适应一下。
路边有人走过来。“小伙子?小伙子你没事吧?”
我睁开眼。一个老太太站在旁边,弯着腰看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摔了一跤。”
她伸手拉我。我撑着坐起来,摆摆手。“谢谢,我自己能行。”她看了我一会儿,走了。
我坐在路边,低头看这双腿。软的,没知觉。用手掐一下,不疼。从七岁开始,就坐轮椅。陆鸣说,他还记得走路的感觉。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。
我看着自己的脚。鞋子是旧的,帆布鞋,洗得发白。地上有阳光,暖暖的。但我感觉不到。
我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不行。腿完全不听使唤。我又试了一次。还是不行。
灵魂回廊里,一个声音响起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起不来的。我试了两年。”
陆鸣。
“后来就不试了。”他说。
我坐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看见你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我的身体。被你用着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有什么想说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包子挺好吃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是挺好吃的。”
他也笑了。很轻,很短。然后消失了。
我看了看四周,轮椅在不远处翻着。我爬过去,扶正,撑着坐上去。喘着气,出了一身汗。但坐上去了。轮椅。以后就是我的腿了。
我低头看手腕。335:33:18。还剩三百三十多小时。够干很多事。
我摇着轮椅,往小区里走。五号楼,四零二。电梯坏了,只能走楼梯。我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十几级台阶。用手撑着,一级一级往上爬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到四楼的时候,手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但我爬上来了。
四零二。门开着。
我爬进去。客厅里,他妈坐在沙发上,抽烟。看见我,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怎么???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盯着我,三秒。然后脸上那点惊讶慢慢消失,换成另一种表情,不耐烦。
“又摔了?”
我点头。她站起来,走过来,低头看我。“能起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她叹了口气,伸手拉我。我被她拉着,坐到轮椅上。然后她转身回去,继续抽烟。
我坐在轮椅上,看着她。陆鸣说,我能看到她头顶的数字。我想看。
我闭上眼,用数学直觉去看。然后,我看到了。她头顶,漂浮着一大片数字。红的。很多红。那些红色在流动,像活的。我盯着它们,故意伤害。长期虐待。推下楼梯。七岁。保险。五十万。没成功。残了。养着。等。
数字在闪。我一条一条看。越看越冷。她等了十年。等他死。
我睁开眼。她还在抽烟,没看我。但她的手在抖。很轻,但我看到了。
“陆鸣,”我说,“他知道。”
她猛地转头。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是你推的。”
她的脸白了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七岁那年。楼梯。你推的。”
她站起来,烟掉在地上。“你胡说什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他记得。每一级楼梯,你推的力度,他摔倒的角度。他都记得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茶几。“他……他不可能记得……他才七岁……”
“他有数学直觉。他记得所有的数字。”
她的脸从白变灰。嘴唇在抖。
“他知道你等了十年。”我说,“等他死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他不恨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,他知道了。然后,他走了。”
我摇着轮椅,转身。往门口走。
到门口,她追过来。“等等。”
我停住。没回头。
“他……他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我看着面前的墙壁。墙皮剥落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灰。
“他说,包子挺好吃的。”
我摇着轮椅,出门。门在身后关上。
我停在楼梯口,看着那十几级台阶。用手撑着,一级一级往下挪。到一楼,天亮了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我坐在轮椅上,抬头看。四楼,四零二的窗户。窗帘拉着。看不见她。
但我知道,她在看我。
我摇着轮椅,往小区门口走。到门口,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那儿。林晚照靠在车门上,看着我。
“来了?”
我点头。她走过来,低头看我的腿。“怎么下来的?”
“用手。”
她沉默了两秒。打开后车门,把轮椅折起来放进去,把我扶到后座。
车开动。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“去哪?”
“找下一个人。”
我低头看手腕。334:08:33。还剩三百三十四小时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腿上。软的,没知觉。但暖的。
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,陆鸣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谢谢。”
我点头。继续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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