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很暗。
我坐在轮椅上，看着窗外那道光消失的地方。手腕上的倒计时在跳：334:11:44，334:11:43，334:11:42。一秒一秒，很慢。但我知道，三百多小时，眨眼就过。
我低头看这双腿。软的，没知觉。用手掐，不疼。从七岁开始就这样。七岁之前的事，陆鸣不记得或者说，不想记得。但我有数学直觉。我能看到他妈头顶的数字。故意伤害。长期虐待。推下楼梯。七岁。那不是幻觉。是真的。
我摇着轮椅，到书桌前。陆鸣的电脑还开着。屏幕上是那些数字和符号，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。昨天他写完最后一个键，然后关掉。现在又亮了。
我盯着屏幕。证明还在。最下面多了一行字：“给你。密码030317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030317。他妈生日。他把证明留给我，密码设成推他下楼那个人的生日。
我移动鼠标，把文件加密，存到云端。弄完，靠在椅背上。灵魂回廊里，陆鸣的声音响起：“你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沉默。“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。”
我听着。“别的都是错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？”
他没回答。我等着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活着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我低头看手，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，但还疼。
“你妈在外面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想要你的比特币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等了十年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知道是你自己选的？”
他没回答。我等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她以为是她推的那一下，把我摔坏了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“什么？”
“七岁那年。她推我下楼梯，以为我会死。但我没死。只是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后来她养着我，等我死。等了十年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。
“她知道你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她以为我不记得。七岁的事，谁会记得？”
我闭上眼。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。七岁的男孩，站在楼梯口。背后一只手，推了一下。他滚下去，摔在地上，疼得喊不出声。抬头看，他妈站在楼梯上，低头看他。那个眼神。和他现在每天看到的眼神。一样。
“陆鸣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沉默。很久。
“让她承认。承认是她推的。然后，我就原谅她。”
我睁开眼。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。
“她不会承认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。。。”
“我只是想。”他说，“想有一天，她能说一句，是我做的。”
房间里暗下来。没有开灯。我坐在黑暗里，听着自己的呼吸。很久。
“我试试。”
灵魂回廊里，他没说话。但我知道他在。
第二天早上，八点。我摇着轮椅出房间。客厅里，他妈坐在沙发上，还在抽烟。茶几上放着豆浆和油条，两份。她看我一眼。
“吃。”
我摇过去，拿起豆浆喝了一口。凉的。她早上买的，放凉了。我没说话，慢慢喝完。放下杯子。
她看着我。“今天有什么事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待家里。”
我点头。她站起来，进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
我坐在轮椅上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然后摇到厨房，翻了翻抽屉，找到一把剪刀。拿起来，看了看。然后放下。不是现在。
我摇回客厅，等着。十点，她出来了。换了衣服，很难得还化了点妆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回答。开门，走了。
我摇到窗边，往下看。她走出楼门，往小区门口走。我等着。等她走远，我拿起手机陆鸣的手机，旧款的华为，屏幕上一道裂纹。
通讯录里只有三个人：妈，林晚照，还有一个叫“刘老师”的。林晚照？我点进去。聊天记录是空的。最后一条是三年前，林晚照发的：“我来看你。”他没回。
我退出来，打给林晚照。响了两声，接了。
“陆鸣？”
“是我。”
沉默。“进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呢？”
“出去了。”
林晚照顿了顿。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我看着窗外。“想让她承认。”
“承认什么？”
“推他下楼的事。”
沉默。“有证据吗？”
“有。他录过音。”
林晚照没说话。我继续说：“她喝多了，自言自语。说漏了。”
“录音在哪？”
“他房间。床板下面。”
林晚照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想好了？”
我看着窗外。“不是我想。是他想。”
电话那头，她轻轻叹了口气。“需要我过来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。
我摇回陆鸣的房间。从轮椅上挪到地上，趴着伸手去够床板下面。摸到一个铁盒子，拉出来。打开。里面有一个旧手机，屏幕碎了，电池鼓包。还有一张照片一个男人，三十多岁，长得像陆鸣。
他爸？
我把手机拿出来，按开机。没反应。电池早废了。我把手机放回去，把铁盒盖好，塞回床下。然后撑着爬回轮椅。
录音在手机里。手机坏了。得修。
我拿起陆鸣的手机，搜附近的手机维修店。最近的一家，两公里。两公里。坐轮椅去？我低头看这双腿。软的，没知觉。但手还能动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摇着轮椅出门。下楼——用手撑着，一级一级往下挪。到一楼的时候，手又磨破了。但出来了。
我撑着坐上轮椅，喘了五分钟。然后摇着往小区门口走。两公里，摇了一个小时。
手机维修店在一个商场的地下一层。轮椅进不了扶梯。我绕到后面，找到一个货梯，等了好久，才有人帮我按开。
下去，找到那家店。老板是个年轻人，戴着眼镜，看着我。
“修手机？”
我把铁盒里的旧手机拿出来。他接过去看了看。
“这古董？早停产了。”
“能修吗？”
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“电池坏了，换个电池应该能开机。但得等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一两个小时。”
我点头。他看着我，又看看轮椅。“你在这儿等？”
“嗯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“坐那儿吧。”
我摇过去，坐着等。两小时。我盯着墙上的钟，一分一秒。脑子里在想：她回去发现我不在，会怎样？会找吗？还是不管？
不知道。
手机修好了。老板把手机递给我，按开机。屏幕亮了。
“能用。但里面东西还能不能读，看你运气。”
我接过手机。翻到录音文件。最近的一条，日期是两年前。我点开。
杂音。然后——她的声音。“那小子……那天站在楼梯口……我推了一把……就那么一下……谁知道他没死……”
杂音。
“保险没了……钱没了……还得养着他……十年了……”
杂音。
“有时候想……再推一次……”
杂音。
“但不敢了……”
录音结束。我握着手机，手在抖。不是怕。是冷。从骨头里往外的冷。
老板看着我。“没事吧？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“多少钱？”
“两百。”
我扫码付了，摇着轮椅出去。到商场门口，天已经黑了。我坐在轮椅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手机在口袋里，烫烫的。里面有她亲口说的话。“再推一次。”
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，陆鸣的声音响起：“听到了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
沉默。很久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我睁开眼。摇着轮椅，往回走。
到小区门口，十点。楼下，站着一个人。她。陆鸣的妈。她看见我，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去哪了？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路灯照在她脸上，皱纹很深，眼睛浑浊。
“修手机。”
“修什么手机？”
我把那个旧手机拿出来，举起来给她看。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喝多了那天录的。两年前。”
她盯着那个手机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浑浊没了。变成另一种东西。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有？”
“嗯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再推一次？”
她的脸白了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我没回答。只是看着她。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她忽然转身就跑。我没追。坐着，看着她跑进楼里。然后低头看手里的手机。
“够了。”陆鸣说。
我看着那栋楼。四楼，四零二的灯亮了。她回去了。我坐在轮椅上，很久。然后摇着进去。
上楼。又是十几级台阶。但这次，我没用手撑。我坐在轮椅上，看着那些台阶。
“陆鸣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恨她吗？”
沉默。很久。
“恨过。现在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恨没用。”
我看着那些台阶。“那什么有用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原谅。不是原谅她。是原谅自己。”
我不懂。“原谅自己什么？”
“原谅自己等了十年。等她承认。”
我沉默。
“她不会承认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只是想。”他说，“有一天，能对她说，我知道了。然后走。”
我看着他说的那些台阶。十年前的某一天，他站在最上面，她推了一下。然后他的人生就变了。轮椅，房间，电脑，数字。和每天早上的那道光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，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拿起手机。看着那个录音文件。手指悬在删除键上。
“删吗？”
沉默。很久。
“留着吧。万一她再想推一次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然后用手撑着，一级一级往上爬。四楼，四零二。门关着。我敲门。没人应。再敲。还是没人。我拿出钥匙，开门进去。
客厅里没人。她房间的门关着。我摇过去，敲门。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
沉默。门开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我。脸上的恐惧还没消，但多了别的东西——警惕，还有一点……狠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三秒。然后说：“不想怎样。就是告诉你，我知道了。”
她的脸又白了。“你……你想报警？”
我摇头。“不想。”
她盯着我。
“什么都不想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告诉你，我知道了。然后，我走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走？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着轮椅转身，“但不住这儿了。”
我往门口摇。到门口，她追过来。
“等等。”
我停住。没回头。她站在我身后，呼吸很重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不报警？”
我没回答。只是低头看手腕。334:11:44。
“陆鸣。”
“嗯？”
“走吧。”
我摇着轮椅，出门。门在身后关上。我停在楼梯口，看着那十几级台阶。用手撑着，一级一级往下挪。到一楼，天亮了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的。
我坐在轮椅上，抬头看。四楼，四零二的窗户。窗帘拉着。看不见她。但我知道，她在看我。
我摇着轮椅，往小区门口走。到门口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那儿。林晚照靠在车门上，看着我。
“来了？”
我点头。她走过来，低头看我的腿。“怎么下来的？”
“用手。”
她沉默了两秒。打开后车门，把轮椅折起来放进去，把我扶到后座。
车开动。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“去哪？”
“找下一个人。”
我低头看手腕。334:08:33。还剩三百三十四小时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，照在腿上。软的，没知觉。但暖的。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，陆鸣的声音轻轻响起：“谢谢。”
我点头。继续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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