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勒死一个人。
手不是我的,力气却是。指尖下的颈动脉跳得像电动车的超时提醒——每跳一下,都在扣我的命。
松开!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肌肉就给出了更直接的反馈:再拧十五度,颈椎断。干净利落,教科书级别。
等等。我他妈怎么会知道教科书级别的杀人手法?
我叫陈默,二十八岁,众包骑手,上个月跑了一千三百单,差评两个一洒了汤,一个送晚了三分钟客户说凉了。我人生最大的犯罪记录,是去年双十一偷了自己支付宝三十块钱买烟,然后第二天还回去了。
可现在,我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三个方案:
A方案:伪装成抢劫杀人,制造混乱。需要道具:手套、翻动痕迹。
B方案:做成自杀,勒痕角度调整,伪造遗书。
C方案:毁尸灭迹,强酸溶解,风险高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手还勒着那个人。他已经不挣扎了,脸憋成猪肝色,舌头伸出来,眼睛凸着瞪我。
不对,瞪的不是我,是我身后。
我松手。尸体砰地砸在水泥地上,积水溅了一裤腿。
这是哪儿?
废弃厂房,铁架子锈透了,头顶一盏白炽灯晃晃悠悠。墙角堆着编织袋,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。
门开了。
光头先探进来,然后是过肩龙纹身,然后是烟。他叼着烟,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:“铁柱,处理干净没?老大要验收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声音不是我的,是从喉咙里自己滚出来的:“勒痕太业余了,得做成自杀。给我半小时。”
光头满意地点点头,走了。
我低头看这双手——不是我那双。我手上个月被餐箱划了道口子,结痂还没掉。这双手全是老茧,指关节有陈旧的伤疤,虎口还有烟头烫的疤。
再看身上。黑色夹克湿了半边,牛仔裤磨破了,劳保鞋钢头的。
全身上下没一样是我的。
我慢慢抬起左手。手腕上多了一行蓝幽幽的数字,像纹身:47:32:18。
旁边还有行小字:第1/7次。
脑子里开始涌入信息——不是记忆,更像是资料。这男的叫李建国,欠了高利贷,偷了老大的货去卖。老大让处理掉。这里是城郊纺织厂,废弃三年,没监控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,沙哑,冷:“因为这是你的活儿。”
谁?
没有回答。
我叫陈默,我应该正在送餐。我今天跑了十七单,赚了八十五块。我走了一条巷子穿近路,然后——然后什么?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巷子里很黑,有个小女孩在哭。
没了。
蹲下来翻尸体的口袋。钱包、手机、半包烟。我把烟揣进自己兜里——不是我想揣,是手自己揣的。
不行。不管我是谁,不管这他妈怎么回事,我现在得先活下来。
我低头看看倒计时。47小时32分钟。
我怕死。特别怕。去年体检报告说肺上有结节,我失眠了一礼拜。后来复查说是炎症,我当场在走廊里蹲着哭了五分钟。
我不能死。
好。冷静。尸体处理。
我重新检查勒痕——绳子勒的位置偏下,两道交错的痕迹,明显是勒了一次没死透又补了一次。自杀不会这样。
我看了看四周,墙角有根钢管。
二十分钟后,现场布置完了。李建国“吊”在钢管上,脚离地三十公分,下面是翻倒的凳子。我用钢管加热后烫过原来的勒痕,只剩一道均匀的索沟。
我从废纸箱上撕了一块,用他兜里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写:“欠的钱还不上,对不起。”
完美。
我拍拍手上的灰,往外走。
厂房一楼站着五个人。打头的穿皮夹克,四十多岁,精瘦,眼睛像刀子。旁边四个站得笔直。
“处理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自杀了,留了遗书。”
皮夹克盯着我,三秒。我大脑飞速运转——跑单跑出来的技能:认路、记门牌、察言观色。这人不信。
但赵铁柱的身体不露馅。就这么站着,腰板挺直,面无表情。
“行。”皮夹克转身,“走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:“铁柱,下周有个活儿,云南那边,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皮夹克点点头,走了。
厂房里只剩我一个人,和一具“自杀”的尸体。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着,全身都在抖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刚才还行。”
“你谁?”
“赵铁柱。”
“你是这身体原来的。。。”
“死了。”
“那你他妈怎么还在我脑子里???”
“执念。完不成遗愿,走不了。”
我闭上眼,深呼吸。好,很好。穿越到杀人犯身上,脑子里还住着一个鬼。
“什么遗愿?”
沉默。
“我女儿。她叫赵小雯,白血病,在医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让她相信,她爸不是杀人犯。”
我睁开眼,看着头顶晃晃悠悠的白炽灯。操。
我低头看看左手腕:47:15:33。
“我要是完不成呢?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但我知道答案——倒计时归零,我死。
“行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女儿在哪个医院?”
“市儿童医院,血液科,307。”
“你还有钱吗?”
“保险箱,出租屋床底下。密码雯雯生日。”
“生日多少?”
“2016年3月17。她现在八岁。”
我往外走。外面下雨,电动车停在门口——赵铁柱的电动车,比我那辆破,但电瓶更足。
我骑上车,拧到底,冲进雨里。
骑出去两公里,我才想起来——皮夹克说云南有活儿,赵铁柱答应了。那活儿,是让我去杀人吗?
算了。先活过47小时再说。
低头看了一眼倒计时。47:08:44。
骑到一半,低血糖犯了。眼前发黑,手抖得握不住车把。我赶紧靠边停,在夹克口袋里摸到三颗大白兔。我剥了一颗塞嘴里,甜味炸开,眼前慢慢亮起来。
“你也有低血糖?”
赵铁柱没说话,但好像哼了一声。
导航显示还有五公里。出租屋在城中村,巷子窄,电动车勉强能过。
快到了。路过一个巷口,余光瞟到有人。我刹住,回头。
巷子里站着一个女人。白大褂,金丝眼镜,撑着黑伞。她站在雨里,看着我——不对,看着我的手。
我下意识低头。左手腕上的倒计时还亮着,蓝幽幽的,隔着雨都看得清。
她举起一个东西,像体温枪,对准我。那玩意儿亮了一下。
她脸色变了。那种变,不是惊讶,是确认——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确认。
我拧油门就跑。电动车窜出去,巷子窄,差点撞墙。拐弯,再拐弯,钻巷子。三分钟后停在一条死胡同里,喘着气回头看。
没人。
妈的。
脑子里赵铁柱的声音响起,第一次不那么冷:“她那个东西,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林晚照。上一批的。”
“什么上一批?”
赵铁柱不说话了。
我低头看倒计时。47:02:18。
还剩47小时。
先找到那个保险箱。
出租屋在四楼,没电梯,楼梯间堆满了纸箱。门是木头的,老式锁。我开门进去。
十二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烟味。
床底下。我趴下去,摸到一个铁皮保险箱,红色,上面印着双喜。密码锁,六位。
雯雯生日。20160317。
咔哒。开了。
里面东西不多:一沓现金,大概十万;一张银行卡;一个存折;一串钥匙;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孩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缺了颗门牙,举着一张纸,上面用彩笔写着:爸爸加油。
我心里某块地方被戳了一下。不是赵铁柱的情绪,我感觉他早就麻木了。是我自己的。我小时候,我妈也给我拍过这种照片。
现金下面压着一个信封。拆开,里面是一份病历和一张缴费单。白血病,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缴费单上的数字是十八万。已缴费十二万,欠费六万。
我看看手里的十万现金。正好。
保险箱最底下压着一个笔记本。翻开,是赵铁柱的字,歪歪扭扭。
第一页:2019.3.17,雯雯生日,确诊。操他妈的。
第二页:借钱,高利贷,三万。
第三页:今天干了一票,挣两万。还差七万。
第四页:又借了五万,利滚利。干他妈的。
最后一页:够了。明天交钱。骨髓配型有希望了。老天保佑。
日期是三天前。
三天后,赵铁柱心脏病发,死在废弃厂房,正在处理一具尸体。
我合上笔记本,坐在床边。
“她配型成功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沙哑,“我还没等到结果。”
我看着手里那张照片,缺门牙的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你杀了多少人?”
沉默。
“十七个。”
我手一抖,照片差点掉了。十七个。这双手干过十七次这种事。
“你女儿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希望她永远不知道?”
沉默。
“她必须知道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?”
赵铁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:“她以为她爸在工地干活。但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真相。我要她自己信,她爸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可你确实。”
“该杀的人,和坏人,是两回事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让她信?她八岁。”
“你替我活着。让她看到,她爸活着。她爸不是逃犯,就是普通打工的。你活给她看。”
我愣了愣:“可我只有47小时。。。”
“那就让下一个人接着活。”
我低头看倒计时。46:47:33。
“我要是换人了,她看到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她不会知道。灵魂和身体,她只能看到身体。”
我站起来:“我去看她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你不是只有47小时?别废话。”
我把现金装进包里,病历和缴费单也带上。出门前照了照镜子,赵铁柱的脸。四十出头,国字脸,眉毛很浓,眼角有疤,胡子拉碴。但凑近了看,眼睛其实不凶,就是累。
我骑上电动车,去儿童医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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