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路边。
我睁开眼,看见的是一片荒地。杂草,碎石,远处有几栋烂尾楼。天快黑了,最后一抹光在天边,暗红色,像没流干净的血。
“到了?”我问。
林晚照没回答。她看着前面,手还握着方向盘,但没熄火。
“林晚照?”
她转过头。那一眼,我看懂了。不是看我。是看我身体里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身上,”她说,“多了东西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。陆鸣的身体,瘦的,软的,坐在后座上。没什么异常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灵魂过载。第四次转移触发第二次过载,你的灵魂在融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灵魂过载,第3/5/7次转移触发。现在是第五次转移(虞美人),确实是第二次过载。
“能撑住吗?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熄了火,转过来面对我。
“你在回廊里待过四千小时,能撑住。但过载的时候,五个人的碎片会同时说话。你得压住。”
我点头。
她推开车门,下去。我也推开门,撑着轮椅,不对,这身体不需要轮椅了。陆鸣的腿是软的,但沈青舟的身体站得起来。
我愣了一下。低头看自己。还是陆鸣的手,陆鸣的腿,陆鸣的瘦。但腿有感觉了?
我试着动了一下脚趾。动了。不是幻觉。
我撑着车门,慢慢站起来。腿抖,但站着。
林晚照回头看我。“能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试着迈了一步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起来了。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走路的小孩。但确实是走。
“陆鸣的腿,七岁就废了。”林晚照说,“你怎么能走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是走的。是灵魂在撑。五个人的意志压在这一双腿上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“你在融合他们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。还在抖,但站住了。
“是好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没人试过。”
她转身,往荒地深处走。我跟上去。走得很慢,一脚深一脚浅。杂草绊着脚,碎石硌着脚底。疼的。但能走。
走了五分钟,她停下来。前面是一栋烂尾楼,六层,框架搭好了,墙没砌完。钢筋露在外面,生锈了,暗红色。
她指着楼顶。“上面有人等你。”
我看着那栋楼。六层,没电梯,楼梯是水泥浇筑的,陡。
“谁?”
“虞美人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大纲里第五个身体。女警,卧底,被折磨致死。
“她活着?”
“快死了。四十八小时。”
我看着那栋楼。虞美人。林晚照原来那个身体。
“她在上面干什么?”
“等你。她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我告诉她的。”林晚照说得很轻。
我看着她。那里面,有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别的。
“她是我的人。原来那个身体。”
我沉默了。原来那个身体。虞美人。死在毒贩手里的女警。
“上去吧。”林晚照说,“我在下面等。”
我点头。往那栋楼走。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荒地里,一个人,很小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白的。
我转身,上楼。楼梯很陡,每层十二级。我扶着墙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腿在抖,膝盖发软,但没停。
走到三楼,头开始疼。不是普通的疼,是里面有东西在撞。五个人。赵铁柱,苏晚晴,沈青舟,陆鸣,还有刚进来的虞美人?不对,还没进。是灵魂过载。
五个人的碎片,同时说话。
“左边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还有三层。”沈青舟说。
“她的数字是红的。”陆鸣说。
我扶着墙,停下来。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五个人,五个声音,同时说,同时响。
“闭嘴。”我轻轻说。
没人闭嘴。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。
走廊里,五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但晃得厉害,像要灭。我站在中间,压住它们。
“安静。”
赵铁柱的门暗了一点。苏晚晴的门也暗了。沈青舟的停了。陆鸣的灭了。走廊安静了。
我睁开眼。继续往上。四楼,五楼,六楼。
到顶。六楼是空的,没有墙,只有柱子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她坐在角落。背靠着柱子,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,破的,有血。手腕上绑着绳子,松了,但还挂着。
虞美人。
我慢慢走过去。她没动。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她抬起头。脸肿着,嘴角有血,眼睛睁不开,只开了一条缝。但那条缝里,有光。
她看着我。三秒。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沈青舟?”
“不是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陆鸣?”
“也不是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。很久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扯动嘴角的伤口,血又渗出来。
“你是那个第七次的。”
我点头。“林晚照让我来的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眼睛里的光,变了。不是怀疑,不是警惕。是别的。
“她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怎么不来?”
我看着她。“她在下面等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低下头。“她恨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她恨我。”虞美人又说了一遍,“我死了,她进不了我的身体。只能换别人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肿的,伤的,但轮廓还在。能看出来,原来很好看。
“她不恨你。”
她抬头。
“她让我来替你。”我说,“她在下面等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。很久。然后忽然伸手,拉住我的手腕。力气很大,不像快死的人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
我点头。
“毒贩,桃花源。他们抓了三十七个女孩。关在山里。我查到位置了,但没来得及传出去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张纸,皱的,有血。“这是地图。”
我接过来。纸上画着山,画着路,画着一个圈。
“桃花源?”
她点头。“三十七个女孩。最小的十四岁。”
我看着那张纸。血是她的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她想了想。“四十八小时。他们给我打了东西,内脏在烂。”
我看着她。四十八小时。够吗?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“替我救她们。”
我沉默。
“然后,”她说,“让林晚照别恨我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肿得快睁不开了,但里面的光,很亮。
“她不恨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但眼角,有什么东西流下来。不是血。是泪。
我站起来,扶着柱子,往楼下看。六层下面,荒地,林晚照的车,还有一个小点,她站在那儿,抬着头,看着这边。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隔了六层楼,隔了风,隔了快天黑的光。但我看见了她的脸。那张脸上,有泪。
“虞美人。”
她抬头。
“她在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撑着柱子,慢慢站起来。走到我旁边,往下看。看见了。那个小点。她也看见了。两个人,隔了六层楼,隔了风,对望着。谁都没说话。
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她忽然伸手,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扶我。”
我扶着她。她站稳了,抬起手,往下挥了挥。下面那个小点,也挥了挥。
然后,她松开手,转身,背靠着柱子,滑下去,坐回地上。闭上眼。
“行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“你!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看一眼就够了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我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默。”
“陈默。”她点点头,“记住那个地图。记住那三十七个女孩。记住我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记住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和刚才不一样。是那种……放下什么的笑。
“行了。”她闭上眼,“开始吧。”
我看着她。手腕上的倒计时:48:33:18。还剩四十八小时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眼前一黑。
再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六楼的顶,风很大。我躺着,浑身疼。不是那种外伤的疼,是里面在烂的疼。胃,肝,肾,每一块都在烧。我撑着坐起来。低头看左手。手腕上,倒计时亮着:48:33:18。
第5/7次。虞美人的身体。
我站起来。腿能站,能动,不软。虞美人的身体,是好的除了内脏在烂。我走到柱子边,往下看。下面,林晚照还站在那儿。抬着头,看着我。风很大。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
很久。她转身,往车那边走。我扶着柱子,看着她的背影。很小。很瘦。很快消失在黑里。
我抬头看天。灰的。快下雨了。三十七个女孩。桃花源。还有四十八小时。
我转身,往楼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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