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楼比上楼快。
虞美人的身体很轻，肌肉是紧的，每一步都稳。内脏在烂，但不影响走路，至少暂时不影响。我下到一楼，站在楼梯口往外看。荒地里，林晚照的车还停着。她靠在车门上，背对着我，面朝另一个方向。
我走过去。脚步踩在杂草上，沙沙响。她没回头。走到她身后，我停住。
“虞美人说，让你别恨她。”
她没动。
“她还说，看了你一眼，够了。”
她还是没动。但肩膀，轻轻抖了一下。
我站在那儿，没再说话。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，杂草一片一片倒下去，又站起来。
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：“她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她点头。然后转过身。脸上没有泪。但眼眶是红的。
“地图呢？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带血的纸，递给她。她展开，看着。
“桃花源。”她轻轻念了一声。
我看着她的脸。“你知道这地方？”
“知道。三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那你怎么没去？”
她打断我，“不敢去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，有东西在躲。
“她在里面卧底。”林晚照说，“我让她别去。她去了。”沉默。“然后她死了。”
风又吹过来，吹起她的头发，白的。
“现在你要去？”
我看着那张地图。“嗯。”
她盯着我，三秒。然后问：“你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吗？”
“三十七个女孩。”
“我说的是毒贩。”
我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四十三个。”她说，“有枪，有刀，有炸药。你一个人，救三十七个女孩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过来。那条柳如烟的翡翠项链。
“用这个。”
我接过来。翡翠在手里，凉的，但有重量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柳如烟的金融操盘，Lv.Max。沈青舟的Lv.5不够用。”
我看着那个翡翠。“怎么存？”
“把你想存的东西放进去。然后给下一个身体。”
我懂了。这是跨身体的技能储存。
“我现在存什么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沈青舟的金融操盘。你以后用得上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翡翠。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，五扇门开着。沈青舟的也在。光从里面透出来，比别的暗一点，但稳。我走进去。
他站在窗前，回头看我。“存我？”
“嗯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行。但存进去之后，我就只是一段记忆。以后有人吸收，就知道我怎么算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愿意？”
他点头。“愿意。”
我退出回廊。把翡翠贴在额头上。
眼前一黑。不是画面，是感觉。无数数字涌进来。红的，蓝的，绿的，黄的。流动的，静止的，快的，慢的。每一组数字后面，都有一张脸。贪的，怕的，赌的，绝望的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数钱，有人在跳楼。然后，数字停了。只有一组，定在那儿。030317。柳如烟被关进去的那天。沈青舟记了十九年的数字。
我睁开眼。翡翠在手里，还是凉的。但我知道，里面多了东西。我把翡翠收起来，放进口袋。
林晚照看着我。“存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走吧。”
她转身上车。我也上去。车开动，往荒地外面开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烂尾楼。六层，空空的，风很大。虞美人还在上面。四十八小时。我得快。
车开了一个小时，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。林晚照熄了火，看着我。“前面进不去了，有哨卡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加油站对面是一片山，黑漆漆的，看不清。
“桃花源在山里？”
“对。往里面走二十里，有个村子。村里都是他们的人。”
我推开车门，下去。她也下来。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“虞美人教过你格斗吗？”
我低头看这双手。虞美人的手，骨节分明，掌心有茧。我握了握拳。肌肉记忆还在。
“没试过。”
“那现在试试。”
她突然出手。一拳打过来。我往后闪，没完全闪开，肩膀挨了一下。疼。但虞美人的身体，反应更快，不是我想的，是肌肉自己动的。第二拳过来的时候，我已经偏头了。第三拳，我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看着我。三秒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，很难看，但确实是笑。
“行了。”她抽回手，“能活着出来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那一下，不是我躲的。是这具身体自己在躲。
“这身体，”我说，“会打架。”
“会杀人。”她纠正。
我点头。“那我去了。”
她站在车边，看着我。“陈默。那些女孩，救不出来的话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就救你自己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，有东西在晃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，往山里走。
山路很黑。没有路灯，只有月光，照在碎石路上，灰白灰白的。两边是树，密的，黑的，风一吹沙沙响。我走得很快。虞美人的身体，走山路像走平地。每一步都稳，每一脚都踩实。
走了大概半小时，前面有光。我停下来，躲在树后面看。一个哨卡。几间简易房，门口站着两个人，抽烟。旁边停着两辆摩托车，还有一只狗，趴着。
我低头看手腕。47:33:18。还剩四十七小时。
得快点。
我从树后面出来，直接走过去。狗先发现我。它站起来，叫了一声。然后停了。因为我已经到了它面前。一拳。那两个人回头的时候，我已经到了他们身后。一个，两个。倒下去。枪掉在地上，没响。
我把枪捡起来，插在腰后。继续往里走。
又走了半小时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房子是土坯的，低矮，破旧。但村口有灯，有摄像头。我躲在树后面数了数。村口四个人，有枪。村里面，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。
三十七个女孩，关在哪？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，虞美人的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很亮。我走进去。
她坐在角落，抬头看我。“村东头第三间，地下。他们挖的，很深，出不来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被关过。”
我沉默。看着她肿着的脸，伤着的嘴角。
“那些女孩，有的已经关了两年。”
两年。地下。没有光。
“怎么救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先把上面的人清了。晚上人少，大概二十个。”
“我一个人？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。“你身上有五个人的东西。赵铁柱的冷静，苏晚晴的情绪，沈青舟的计算，陆鸣的直觉，还有我的格斗。一起用。”
她伸出手。我握住。然后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。不是疼，是热。从她手上传过来，流遍全身。
我睁开眼。站在林子里面，月亮照在头顶。但身体不一样了。每一个关节，每一块肌肉，每一根骨头，都知道该做什么。怎么蹲，怎么跑，怎么躲，怎么打。怎么杀人。
格斗精通Lv.5。不只是会打。是知道怎么打死。
我从树后面站起来，往村子走。到村口，那四个人还站着。第一个发现我的时候，我已经到了他面前。一拳。第二个转身，肘。第三个抬手，刀。第四个跑了两步，倒了。
二十秒。四个人。没开枪。
我继续往里走。村东头第三间。门锁着。我用刀撬开。往下看一条楼梯，很陡，很深，看不见底。我往下走。走了两层，到底。一股臭味冲过来。屎尿，腐烂，还有别的。我捂住鼻子，往里看。
一个地窖，很大，黑漆漆的。角落里，有人。很多。挤在一起。她们看见我，没出声。只是往后缩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她们。三十七个。活的。但不像活的。
“我来救你们。”我说。
没人动。我往前走了一步。她们又往后缩。我停住。然后蹲下来，和她们平视。
“虞美人让我来的。”
一个女孩抬起头。很小，十四岁左右。
“虞姐姐？”
我点头。她看着我的眼睛。三秒。然后眼泪流下来。没声音，只是流。
“她……她死了？”
我没回答。但她懂了。她站起来，走过来，拉着我的手。
“走。”
其他的女孩也开始动。一个一个，从角落里站起来。三十七个。我带着她们，往上走。到地面，月亮还在。但村子不一样了。灯全亮了。人全出来了。
二十几个。有枪的，没枪的。围着我们。
我站在最前面，看着他们。他们看着我。一个光头走出来，盯着我。
“虞美人？”
我没说话。他笑了。“你没死？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那些女人，留下。你，可以滚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三秒。然后说：“三十七个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响。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他挥挥手。后面的人冲上来。
我没动。等他们到面前。然后动了。第一个，一拳打在喉咙上，倒下去。第二个，一脚踢在膝盖上，跪下去。第三个，刀。第四个，枪托。第五个，肘。第六个，膝。第七个。。。
不知道第几个。等停下来的时候，地上躺了十几个人。剩下的，往后退。光头站在那儿，看着我。脸上的笑没了。变成别的。
“你……”
我往前走一步。他往后退一步。我又走一步。他又退一步。退到墙边，没路了。他看着我。眼睛里的东西，变成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虞美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我是。”
他摇头。“你不是。虞美人没这么快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三秒。然后说：“那我是谁？”
他没回答。但他的手，往腰后摸。枪。我没等他摸到。一拳。他倒下去。
我站在那儿，喘着气。三十七个女孩，站在我身后。一个都没少。
我回头，看着她们。“走。”
我们往外走。走过村子，走过哨卡，走过山路。到加油站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
林晚照站在车边，一夜没睡。她看见我，看见身后的三十七个女孩。没说话。只是走过来。从我身边走过，走到那些女孩面前。一个一个看。然后回头，看着我。
“虞美人呢？”
我没回答。但她懂了。她站那儿，很久。然后走过来，从我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。打开，看着。然后折起来，放回我口袋。
“这是她的。”她说，“你留着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，有泪。但没流下来。
我低头看手腕。32:44:18。还剩三十二小时。
我抬头看天。亮了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递给我。屏幕上一条消息：“老K在云南等你。这次是真的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。然后收起手机。三十七个女孩，站在晨光里。最小的十四岁，最大的不知道。都活着。
我转身，往山里看了一眼。那个村子，那个地窖，那个光头。还有虞美人。都在那儿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林晚照看着我。“去哪？”
我低头看手腕。32:33:18。“先找个地方休息。然后，去云南。”
她点头。转身，上车。我也上去。
车开动。我靠着座椅，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，虞美人的门，慢慢暗下去。但光没灭。沉在底下，很深的，像水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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