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我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光。窗帘拉着,透进来一点点灰白,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。身上疼。虞美人的身体,内脏还在烂。但比昨天轻一点,可能是习惯了,也可能是快麻木了。
我抬起左手看。31:44:18。还剩三十一小时。昨天救了三十七个女孩,用了十几个小时。还剩三十一小时,够干什么?不知道。但得起来。
我撑着坐起来。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把椅子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白灰刷的,有一道裂缝。窗外的声音,是鸟叫。这是林晚照找的地方。
我下床,站着。腿不软,能动。虞美人的身体,肌肉是紧的,每一块都记得怎么用力。我走了几步,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是一片树林,密的,绿的。远处有山,雾蒙蒙的。没人。
门开了。林晚照走进来,端着一碗粥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把粥放在桌上,看着我。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些女孩送走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送哪了?”
“医院。有人接手。”
我没再问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我喝粥。喝了几口,我放下碗。
“有话要说?”
她看着我,三秒。然后说:“虞美人的身体,是警方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卧底之前,在身上装了定位。”林晚照说,“还有录音。那些东西,警方拿到了。他们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你救了三十七个女孩。但不知道你是还魂者。”
我沉默。
“他们想见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”
我低头看手腕。31:22:18。“见我干什么?”
“问话。录口供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让我去?”
她摇头。“我不让你去。但你必须去。”
我不懂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些女孩需要证人。因为你用虞美人的身体救了她们。因为她是警察。”
我明白了。虞美人的身份,不是用来逃的。是用来还的。
“几点?”
“下午两点。”
我点头。“那现在呢?”
林晚照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“现在,有人来找你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“谁?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看着窗外。我也看过去。树林里,有两个人影。走近了。一个男的,四十多岁,穿便装,走路很稳。另一个年轻的,二十出头,跟在他后面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“警方的人。”林晚照说,“提前来了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人。走到楼下,站住。抬头看。隔了三层,我看不清他们的脸。但能感觉到,他们在看我。
“下去?”
林晚照回头。“不下去也得下去。”
我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到门口,她拉住我。“小心说话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知道。”
下楼。一楼门口,那两个人站着。年长的那个看着我,三秒。然后伸出手。
“李国栋,市局刑侦。”
我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稳,有力,但不使劲。
“虞美人的事,我们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谢什么?
“那三十七个女孩,”他说,“有三个是我们找了两年的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再说。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说:“你不是虞美人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他看着我的眼睛。“我知道。但那些女孩说你是。所以我不问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问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死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四十多岁,眼睛里有红血丝,眼袋很重。熬夜熬的。他认识虞美人。
“她说,”我开口,“三十七个女孩,最小的十四岁。”
他点头。“还有呢?”
我想了想。“她说,让林晚照别恨她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走了。那个年轻的跟上去,走几步,回头看我一眼。然后消失在树林里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林晚照从楼上下来,站到我旁边。
“他就问这个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。很久。然后说:“他是虞美人的师父。”
我看着那个方向。人已经看不见了。“他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但他不会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也想救人。”
我站在那儿,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。30:55:18。还剩三十小时。
下午两点,我出门。一个人。林晚照在房间里等。她说,这种事,她去不合适。我自己去。地址是李国栋留的:市局,刑侦大楼。
打车去的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一路上没说话。我坐在后座,看窗外。城市,街道,行人。普通的一天。没人知道这个身体里装着一个快死的人。也没人知道这个身体刚刚救了三十七个女孩。
车停在一栋灰色大楼门口。我下车,进去。一楼大厅,有人等我,那个年轻的,上午见过的。他带我上楼,进一间办公室。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文件。见我进来,放下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他看着我的眼睛。三秒。然后说:“虞美人的身体,还能撑多久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的伤,我知道。报告我看过。”
我沉默。他看着我的眼睛。“三十小时?”
我没回答。但他看懂了。他点头。“够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过来。我打开。是档案。虞美人的档案。照片,姓名,警号,入警时间,受过的训练,办过的案子。最后几页,是卧底报告。字迹很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染过,看不清。但最后一行,很清楚:“查到桃花源位置,准备收网。”日期是一个月前。
“她发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死了。”李国栋说,“传了一半,断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纸。血。是她的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派人去找。没找到。”
他把文件夹收回去。“现在你找到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“那些女孩,我们会照顾。”他回头,“但你得活着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她选的人。虞美人选的人,不会错。”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走回来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她的遗物。”他说,“本来要给她家里。但她没家。”
他把信封推过来。我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两个人。虞美人和林晚照。年轻的,笑着的,靠在一起。背景是海。我把照片收起来。
“还有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些毒贩,不止四十三个。桃花源是个代号。真正的地方,叫‘老K’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“老K?”
“查了三年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他的档案。”
我翻开。第一页,一张照片。男的,四十来岁,普通长相,眼睛很冷。下面写着:姓名不详,绰号老K,涉嫌多起命案,在逃。最后一行:疑似与境外组织有关,目前在云南活动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。那张脸,我不认识。但那双眼睛,我见过,像在看死人。
“他在云南什么地方?”
李国栋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只知道在边境一带。”
我合上档案,还给他。他没收。“你留着。也许用得上。”
我看着那个文件夹。虞美人的档案,老K的档案。两个人的命。我把它们收起来。站起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点头。到门口,他喊住我。“陈默。”
我回头。他看着我的眼睛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三秒。然后点头。出去。
下楼。站在大楼门口,阳光照在脸上。我低头看手腕。29:44:18。还剩二十九小时。老K在云南。虞美人的身体还能撑二十九小时。够吗?不知道。但得去。
我伸手拦车。回林晚照那儿。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她站在窗边,等我。
“怎么样?”
我把档案递给她。她翻开,看着。看到虞美人的照片,停住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合上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”
她点头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?”
“她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也在。”
我沉默。她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。
“那个翡翠,”她没回头,“带了吗?”
我摸了摸口袋。在。
“带了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就行。”
推开门,出去了。我站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。天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。只有路灯,亮着。手腕上,倒计时还在走。29:11:18。
我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,五扇门暗着。赵铁柱,苏晚晴,沈青舟,陆鸣,虞美人。都暗了。但我知道,他们还在。在等我。
我睁开眼。站起来。拿上那个翡翠,拿上档案。推开门,出去。
楼下,林晚照站在车边,等我。
“走?”
我点头。上车。车开动。往云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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