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十个小时。我和林晚照换着开。她开的时候我睡,我开的时候她睡。没怎么说话。
到云南边境的时候,天又黑了。车停在一个小镇外面。镇子很小,一条街,两排房,尽头是山。山上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林晚照熄了火,看着我。“前面进不去了。”
我往外看。街上没人。店铺关着门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。
“老K在哪儿?”
“山里。但这镇上有他的人。”
我点头。推开车门,下去。风有点凉,带着湿气。山林的味道。林晚照也下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你打算怎么进去?”
我想了想。“先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知道他位置的人。”
林晚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。上面是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普通长相,眼睛很冷。
“这是当地的一个中间人,叫岩温。老K的货经他手。镇上的人都认识他。”
我看着照片。那张脸,和李国栋档案里的老K照片不一样。这是另一个人。
“他在哪?”
“街尾第三家。红色铁门。”
我把照片收起来。“你在车里等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人多反而显眼。”
她看着我,三秒。“小心。”
我转身,往镇里走。
街上很静。我的脚步声很响,一下一下,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。走过第一家,第二家,第三家。红色铁门。门口没有灯,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我敲门。没人应。再敲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男的,四十多岁,皮肤黑,眼睛小,嘴角往下撇。
“找谁?”
“岩温。”
他盯着我。“你是谁?”
“沈氏集团的人。来谈生意。”
他上下打量我。虞美人的身体,女的,瘦,穿着黑色外套。不像谈生意的。
“什么生意?”
“老K的货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。门开大了一点。“谁介绍你来的?”
“没人介绍。我自己找来的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五秒。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。屋子很小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地图。桌上放着半瓶酒和两个杯子。他坐下,倒了一杯酒,推过来。
“沈氏集团?女的?”
“身体是女的。灵魂不是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还魂者?”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,喝了一口酒。“老K的货,不是谁都能拿的。你有钱?”
“有。沈氏集团的账户,随时可以调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你要多少?”
他看着我,三秒。“五千万。”
“可以。”
他的眼神又变了。这次不是试探,是认真。“你真是来谈生意的?”
“真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地图后面摸出一个手机。按了几个键,放在耳边。等了一会儿,开口:“有个人想见你。沈氏的。”他听了一会儿,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他问你叫什么。”
我接过手机。“陈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一个声音响起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“沈青舟的身体用完了?”
我心里一震。他认识我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要找的人。”他说,“老K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“你在哪?”
“山里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“怎么走?”
“岩温会告诉你。记住,一个人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把手机还给岩温。他看着我。“他让你去?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指着外面那条街。“走到头,上山。一直走,看见三棵并排的树,往左。再走半小时,有个山洞。他在里面。”
我转身往门口走。他喊住我。“等等。”
我回头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进去的人,都没出来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推门出去。
街上还是空的。路灯还亮着,照着灰白的水泥地。我走到街尾,上山。路很难走,碎石,杂草,陡坡。但虞美人的身体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。
走了大概半小时,前面出现三棵并排的树。我往左。再走半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山洞。洞口很大,黑漆漆的,看不见里面。
我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凉的,带着一股怪味。像霉,又像血。
手机亮了。林晚照的消息:进去了?
我回:嗯。
她:小心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洞里。
洞很深。走了很久,前面有光。不是灯,是别的东西。冷的光,白的,从深处透出来。我往前走。光越来越亮。然后,我看见了他。
一个人。坐在石头椅子上,面对着我。四十多岁,普通长相,眼睛很冷。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老K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像一个人在算,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“你是老K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等我?”
“等了很久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的身体在哪?”
他指了指旁边。另一把石头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闭着眼,脸色灰白。穿着灰色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我的衣服。我的身体。陈默的身体。
我盯着那张脸。二十八年。我的脸。老K用了二十年的身体。
“还你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“条件呢?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,很难看。“没有条件。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站起来。腿在抖,站不稳,扶着椅子。“这身体,我用太久了。快坏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光在散。
“你去哪?”
“门那边。”他看着我,“那边才是我的地方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忘了。很久以前有人叫过我一个名字,但忘了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,“在门那边待久了,会忘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从哪来,忘了为什么变成这样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但有一件事没忘。”他抬头,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救过人。”
我等着。
“很久以前。在门那边。我救过一个小女孩。”他笑了,那个笑,很轻。“她吃了我的名字。但我没怪她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“林念?”
他点头。“她叫林念?”
“嗯。”
“林念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尝这两个字。“告诉她,我不怪她。名字而已,吃就吃了。”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站在那团冷光里,看着我。
“该走了。”
“身体还你。我用太久了。”
他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,像雾被风吹散。最后是脸。眼睛,鼻子,嘴。最后一个表情,是笑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空空的石头椅子。很久。然后走过去,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旁边的石头椅子上,坐着我的身体。闭着眼,脸色灰白。
我伸出手,按在它的额头上。凉。然后,有什么东西流过来。从它身上流到我身上,从我身上流到它身上。暖的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变了。不是虞美人的手,是陈默的手。虎口有茧,小指侧面有一道疤。送外卖的时候被餐箱划的。这是我的。
旁边的身体,睁开了眼。看着我。用我的脸,但眼睛是空的。然后它闭上眼,靠在椅子上,不动了。
我站起来。腿稳,不抖。我往外走。到洞口,天快亮了。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,照在脸上,暖的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身体?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在山下等你。”
我往山下走。走到三棵并排的树那里,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山洞。洞口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知道,里面有一把空椅子。和另一把椅子上,闭着眼的人。
我转身,继续走。
到山下,天亮了。林晚照站在车边,看着我。我走过去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三秒。
“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
她点头。没再问。打开车门,我上车。她发动,车开动。
我看着窗外。山,树,雾,阳光。一个一个往后倒。
“林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老K走了。回门那边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我继续说:“他说,他救过林念。林念吃了他名字,他不怪她。”
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忘了。他说在门那边待久了,会忘。”
沉默。很久。
“林念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她说她吃了他的名。”
车继续开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亮得晃眼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陈默的手。这是我的。我握拳,松开。再握拳。有力气。
手腕上,没有倒计时。
我愣了一下。抬起左手看。什么都没有。虞美人的倒计时,随着她的身体消失了。这是我的手。我的身体。
“倒计时没了?”林晚照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克隆体的呢?”
我想了想。“还没进。进了才有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快到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山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窄。前面出现一个哨卡。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路边,检查过往车辆。林晚照减速,停下来。
一个士兵走过来,低头看车里。“去哪?”
“前面。”林晚照说。
他看了看我,看了看后座。“下来检查。”
我们下车。他绕到车后面,打开后备箱,翻了翻。关上了。
“走吧。”
我们上车。车开动。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哨卡,越来越小。
“还有多远?”我问。
“两小时。”
我靠着座椅,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,六扇门暗着。赵铁柱,苏晚晴,沈青舟,陆鸣,虞美人,老K。都暗了。但我知道,他们还在。在等我。
车停了。我睁开眼。前面是一个小镇,比之前那个大一点。街上有人,有车,有店铺。普通的小镇,普通的一天。
林晚照熄了火,看着我。“到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“老K的克隆体在哪?”
“镇东头,一个旧仓库里。快死了。还有七十一小时。”
我推开车门,下去。站在街上,阳光照在脸上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陈默的手。这是我的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林晚照跟上来。我们往镇东头走。走过菜市场,走过学校,走过一排旧房子。前面出现一个仓库,灰的,铁皮屋顶,门关着。
我走过去,推开门。里面很暗。只有一扇天窗,光照下来,照在中间。一个人坐在地上,靠着柱子。瘦,很瘦。穿着白色的衣服,像病号服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。但不是老K用的那张。是更年轻的。三十岁左右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。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“你是老K的克隆体?”
他点头。“第六个。快死了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陈默的手。这是我的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陈默。”
他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他伸出手,按在我额头上。凉。然后,眼前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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