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一黑。
再睁开眼,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我躺着,浑身轻飘飘的。没有疼,没有烧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轻。我抬起左手。手腕上,倒计时亮着:71:58:33。第6/7次。老K的克隆体。三年寿命。每天丢失1%记忆。
我坐起来。那个房间还在,灯还亮着。克隆体靠着墙,闭着眼,脸是灰的。我进去之后,它就死了。我看了它三秒,站起来。
腿稳,不抖。这身体虽然是克隆体,但现在是好的。肌肉紧实,关节灵活,比虞美人的身体还轻。老K用了二十年造出来的东西,确实不一样。
我往外走。走廊里没有人。沈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空了。桌上放着一张纸,我拿起来看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我去自首。”下面是他的名字和日期。
我把纸放下,走出去。电梯上到一楼,大堂里没有人。那些穿黑衣的不见了,白大褂也不见了。整栋楼空了。我推开大门,阳光刺眼。外面站着几个人林晚照,还有几个穿制服的男人。
李国栋从他们后面走过来,看着我。
“你是陈默?”
“嗯。”
“沈建国打电话自首了。我们刚接到。”
我点头。“那些女孩呢?”
“送医院了。三十七个,都活着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三秒。“你救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是虞美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晚照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“走吧。”
我跟她往山下走。李国栋在后面喊:“陈默。你那个身体。”
我回头。“怎么了?”
“老K用了二十年的那个,我们找到了。在洞里。要处理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烧了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烧了?”
“那身体早该死了。留着他也没用。”
他点头。我转身,继续走。
山下,车还停在那儿。林晚照上车,我也上去。她发动车子,开上公路。
“去哪?”我问。
“回去。准备第七次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树往后退,山往后退,阳光往后退。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:71:44:18。
“林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老K的克隆体,每天忘百分之一。七十一天后,我会忘光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在那之前,我得转第七次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转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但林念说,第七次的时候,我会看到门。门后面,是所有人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她小时候,也这么说话。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。”
“她从小就看得见?”
“嗯。三岁的时候,她指着病房角落说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我回头看,什么都没有。”林晚照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她病了,就再也看不见了。”
车开了两个小时,停在一个小镇外面。天快黑了。林晚照找了个旅馆,两间房。
“今晚住这儿。明天再走。”
我点头。进房间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裂缝,从左到右。和之前那些房间一样。我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我见过这道裂缝。在陆鸣的房间里,在虞美人的房间里,在老K的克隆体房间里。同一道裂缝。
我坐起来。这是同一个旅馆?还是所有旅馆的天花板都有这道裂缝?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快忘了。每天忘百分之一。七十一天后,连这道裂缝都不会记得。
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。
六扇门在中间,围成一圈。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的。我站在圈中间,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,照在我身上。
赵铁柱的声音:“回来了?”
苏晚晴的声音:“瘦了。”
沈青舟的声音:“心率正常。”
陆鸣的声音:“数字是金的。”
虞美人的声音:“站着别动。”
老K的声音:“还行。”
我站在光里,听他们说话。六个人,六种声音。同时,但不乱。
“你们还在?”
赵铁柱的声音:“在。”
苏晚晴的声音:“一直在。”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光很暖,照在身上,像被抱着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没人回答。但光更亮了。
我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窗外,天黑了。月亮很大,照在空地上,白晃晃的。我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,林晚照站在车边,抬着头,看着月亮。她的头发白了,肩膀瘦了,背也驼了一点。
我看了她很久。她没动。
敲门声响了。很轻,两下。我走过去,开门。林晚照站在门口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进来,坐在椅子上。看着我,很久。
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看我什么?”
“看你站在楼下。一个人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:“林念小时候,也喜欢看月亮。她躺在病床上,窗户对着东边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她就叫我。‘妈妈,月亮出来了。’我那时候忙着给她擦身、喂药、叫护士。没时间看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现在有时间了。”她说,“她不在了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地上,白白的。
“林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第七次之后,门会开。她会出来。”
她看着我。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老K回去了。他在那边等她。”
她低下头。很久。然后抬头,笑了。那个笑,很难看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到门口,停住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我陪你去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。从左到右,像干涸的河。
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。71:22:18。
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,六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的。我站在光里,听它们的声音。赵铁柱的,苏晚晴的,沈青舟的,陆鸣的,虞美人的,老K的。六个人,都在。
“明天,第七次。”我说。
没人回答。但光更亮了。亮得刺眼。
我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窗外,月亮下去了。天快亮了。
我坐起来,穿好衣服。推门出去。走廊里,灯管嗡嗡响。林晚照站在楼梯口,背对着我。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走吧。”
我们下楼。上车。她发动车子,开上公路。
“去哪?”我问。
“回去。你来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树往后退,山往后退,天越来越亮。
“我来的地方?我来的地方是巷子。送外卖的时候,走了一条巷子,有个小女孩在哭。”
“就是那里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“门。”她说,“你死的地方。门就在那里。”
车开了三个小时。停在一个城市边上。我看着窗外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楼房。这是我送外卖的城市。
“往哪走?”林晚照问。
我看着街景。“左转。第二个路口,再右转。”
她照我说的开。越来越窄,越来越旧。然后,她停下来了。
“是这里?”
我推开车门,下去。站在巷子口。就是这里。那天晚上,我走这条巷子穿近路。听见小女孩哭。冲进去。挨了三刀。倒在地上。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。她的眼睛是空的,像一扇门。然后——我死了。
巷子很短。两边是墙,墙上刷着广告。地上有积水,昨天刚下过雨。
我走进去。一步一步。走到中间,停下来。就是这里。我躺过的地方。积水还在,和那天一样。
我低头看。积水里映着天,灰蒙蒙的。没有云,没有太阳,什么都没有。
“陈默。”林晚照站在巷子口,看着我。
我回头。她没进来。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
“门在哪儿?”
我看了看四周。墙,地,积水,天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也低头看积水。水里映着两个人的脸。她的,我的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门。就在这里。”她指着积水里的倒影,“你看。”
我低头看。水里的两张脸,在变。她的脸变成林念的,我的脸变成老K的。然后,水里的脸又变了。林念的脸变成很多人,很多小女孩的脸。老K的脸变成很多人,很多男人的脸。
水在动。倒影在晃。然后,水停了。倒影里只剩一扇门。白色的,很大,发着光。
我抬头。巷子还是巷子,墙还是墙。但积水里,那扇门还在。
“你看到了?”林晚照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就是门。你死的时候,它开过。现在,它又开了。”
我看着水里的门。“我怎么进去?”
“跳下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跳进积水里?”
“那不是积水。那是门。”
我低头看。水很浅,刚没过鞋底。怎么能跳进去?
但我信了。我闭上眼。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踩下去,没有踩到底。身体往下坠。我睁开眼。周围全是白的。白的,没有边,没有墙,没有地,没有天。只有白。白得看不见尽头。
我往下坠。一直坠。不知道坠了多久。然后,停了。我站在那里。脚下有一块灰影,是我的影子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我。灰色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我的衣服。他转过头。那张脸,和我一模一样。但眼睛不一样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也是我的,但没感情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的第七次。”他说,“你转完七次,就会变成我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门呢?”
“你就是门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我是门?”
“你转七次,就是门。门开了,所有人都会死。门关着,你就不是人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得选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用我的脸,我的眼睛。空的。
“选了之后呢?”
“选了之后,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空的,但深处有一点光。很小的,像蜡烛。
“我选关着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,和我早上照镜子时的一样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按在我额头上。凉。
他看着我。“记住了。门关着,你就是人。门开着,你就是门。”
他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,像雾被风吹散。最后是眼睛。那点光,灭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空空的面前。白的,全是白的。但我的影子大了,从脚下一块,变成一片。灰的,在地上,清清楚楚。
我转身。面前有一扇门。白色的,很大,发着光。我推了一下。门开了。外面是巷子,灰蒙蒙的天,积水的地。
我走出去。巷子很窄,墙上有广告,地上有积水。林晚照站在巷子口,看着我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“你选了?”
“选了。”
“关着?”
“关着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你是人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陈默的手。虎口有茧,小指侧面有疤。手腕上,没有倒计时。
“林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林念会出来吗?”
她看着积水。水里有倒影,两个人的脸。她的,我的。然后,水里的脸变了。她的脸旁边,多了一张脸。小女孩的,扎着小辫,笑着。
“妈妈。”
林晚照低头看着积水,眼泪流下来。没声音,只是流。
“妈妈在。”
“我出来了。”
“妈妈看到了。”
水里的倒影晃了一下。小女孩的脸不见了。只有林晚照的,和我的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眼睛红的,但笑了。那个笑,很好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跟她往巷子外走。到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很短,墙上刷着广告,地上有积水。和来时一样。但我知道,门在那里。关着。
我转身,走出去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街上有人,有车,有店铺。普通的一天,普通的小巷子。没人知道这里有一扇门。也没人知道,门后面,有很多人在等。
手腕上,没有倒计时。我抬起左手看。什么都没有。我是人。陈默。二十八岁,外卖员,住在城中村,存款三万。上个月跑了一千三百单,差评两个。
我站在巷子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林晚照站在旁边,也看着。
“你接下来干什么?”她问。
我想了想。“送外卖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送外卖?”
“嗯。我本来就是个送外卖的。”
她看着我,三秒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很好看。
“那我去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请你吃饭。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救了她。”
她转身,走了。走进人群里,越来越远。头发白的,肩膀瘦的,背驼的。但走得很稳。
我站在巷子口,看着她消失。然后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全是美娜的消息,李国栋的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。我一个没回。
打开外卖骑手App。账号还在。接单记录还在。上个月跑了一千三百单,差评两个。我点了一下“上线”。
手机响了。派单。三公里,送一份酸菜鱼,二十分钟。
我骑上电动车,拧油门。风打在脸上,凉的。街道往后退,楼房往后退,人群往后退。
我骑过那条巷子。没停。直接过去了。
倒计时,没了。
我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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