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
我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窗帘拉开了一半,光照进来,照在腿上,暖的。这是我的房间城中村,十二平米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窗外是隔壁楼的墙,灰扑扑的,上面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
我抬起左手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倒计时,没有数字,没有纹身。空的。
我坐起来。手机在枕头边响。拿起来看——七个未接来电,都是站长打来的。我回拨过去。
“陈默!你死哪去了?三天不接单,账号还想不想要了?”
“马上来。”
我挂了电话,穿衣服。外卖服,头盔,电动车钥匙。出门。楼下巷子里,电动车还在。我骑上去,拧钥匙,电量满格。
打开骑手App。上线。单子涌进来——酸菜鱼,三公里,二十分钟。奶茶,两公里,十五分钟。炒饭,四公里,半小时。我接了三个,拧油门,冲出去。
一天跑了四十七单。晚上十点,收工。赚了二百三十块。和以前一样。普通的一天。
回到出租屋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但我记得有一道裂缝。从左到右,像干涸的河。在旅馆里,在很多旅馆里。但我现在不在旅馆。我在家。我自己的家。
闭上眼。灵魂回廊。六扇门在中间,围成一圈。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的。我站在圈中间,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,照在我身上。
没人说话。门开着,光亮着,但没人说话。我站了一会儿,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天花板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喂?”
“在干嘛?”
“刚下班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还在送外卖?”
“嗯。”
“陈默,你经历了那么多事,还送外卖?”
我看着天花板。“我本来就是送外卖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林念想见你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“她出来了?”
“嗯。门关了之后,她就出来了。但出不了远门。只能在门附近。”
“门附近?”
“那条巷子。她在那条巷子里。”
我坐起来。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巷子里。她每天都在那儿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下楼,骑上电动车。往那条巷子开。晚上十一点,街上人少了。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拐进那条巷子,窄,暗,墙上刷着广告。地上有积水。
巷子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女的,二十出头,瘦,白,头发很长。她看见我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停下车,走过去。站在她面前。“林念?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。
“你妈说你出不了远门。”
“嗯。门在这条巷子里。我只能在附近。”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她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等门开了,就能走远。”
“门不是关了吗?”
“关了。但没锁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关的,你知道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我没锁?”
“你选了关门。但你没说永远不开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和那天晚上一样。
“你为什么想见我?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说:“想看看你活得好不好。”
“挺好。送外卖。一天四十七单。赚了二百三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还是那个送外卖的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。没回头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门那边,有人在等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很多人。赵铁柱,苏晚晴,沈青舟,陆鸣,虞美人,老K。都在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“他们等我干什么?”
“等你进去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门关着。”
她回头。笑了。“门关着,但没锁。你可以进去,也可以出来。”
我沉默。她继续走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最后变成一个点,不见了。巷子里空空的,只有积水,只有路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。
我骑上电动车,出了巷子。街上没人。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我慢慢骑,风吹在脸上,凉的。
回到出租屋,躺床上。盯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但我知道,有一道裂缝,在很多旅馆里。我闭上眼。
灵魂回廊。六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的。我站在圈中间,看着那些门。
“你们在吗?”
没人回答。但光更亮了。
我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手机亮了。林晚照的消息:“林念回去了?”
我回:“嗯。”
她:“她说什么了?”
我想了想。“说门那边有人在等我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会去吗?”
我看着天花板。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再回。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。睡着了。
第二天,早上七点。闹钟响了。我起床,穿衣服,出门。骑上电动车,上线。单子来了——豆浆油条,一公里,十分钟。包子,两公里,十五分钟。粥,三公里,二十分钟。接了,冲出去。
一天四十六单。赚了二百一。晚上九点,收工。回出租屋,躺床上。
灵魂回廊。六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退出来。睡着。
第三天。第四天。第五天。
每天一样。接单,送餐,收工,回出租屋。灵魂回廊,六扇门,光,退出来。睡觉。
第七天。晚上,我收工回来。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林晚照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跟着我上楼。十二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她看了看,没说话。
“坐。”我搬了把椅子给她。
她坐下,看着我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和以前一样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林念走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“走了?去哪了?”
“门那边。她说有人在等她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老K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她进去的时候,门开了。她进去之后,门又关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,”林晚照看着我,“别急。等时候到了,门会再开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她说你知道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我知道?”
“她说你选了关门,但没锁。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开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到门口,停住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活了七次。每一次,都有人在等你。”她回头,“现在,他们在门那边等你。但不用急。你活着,就够了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但我记得有一道裂缝,在很多旅馆里。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。六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的。
“你们在吗?”
没人回答。但我听到了。很远,很轻,像从水底传来的。赵铁柱的,苏晚晴的,沈青舟的,陆鸣的,虞美人的,老K的。六个人的声音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在。”
我睁开眼。天花板白的。手机亮了。一条消息,陌生号码:“陈默,明天有单大的。跑不跑?”
我回:“跑。”
放下手机。闭上眼。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很大。照在隔壁楼的墙上,灰扑扑的。墙上的小广告,在月光里,看不清字。
但我知道,巷子里,积水还在。门还在。关着,没锁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