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来自那条巷子。
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酸菜鱼,一份,送餐地址:无。备注只有一句:“巷子中间,地上有积水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接单。下楼,骑上电动车。晚上十一点,街上没什么人了。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拐进那条巷子,窄,暗,墙上刷着广告。积水还在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我死的那天一样。
巷子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林念。是男的,四十出头,国字脸,眉毛很浓,眼角有疤。穿着黑色夹克,牛仔裤,劳保鞋。他站在积水旁边,背对着我。
我停下车,走过去。“赵铁柱?”
他转过头。那张脸,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。凶,累,眼睛底下有青黑。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站在他面前。“你不是在门那边吗?”
“门开了。”
“我没开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你开了。昨晚。你不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昨晚?我昨晚送完最后一单,回来就睡了。什么都没做。
“门自己开的?”我问。
“不是自己开的。”他低头看着积水,“是你想的。你想见我们。”
积水里映着月亮,白晃晃的。然后月亮碎了,变成很多碎片。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。赵铁柱的,苏晚晴的,沈青舟的,陆鸣的,虞美人的,老K的。六张脸,在积水里晃。
“门没锁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想它开,它就开。你想它关,它就关。”
我看着积水里的脸。“你们能出来了?”
“不能。只能出来一个。而且不能太久。”他抬头看着我,“所以我来得快。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张纸,折着,旧的,边角磨毛了。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打开。上面画着一幅画。彩笔画的,一个小孩举着纸,上面写着“爸爸加油”。缺了颗门牙,笑得没心没肺。赵小雯画的。
“这是。。。”
“她画的。七岁那年。”赵铁柱看着那张画,“我贴墙上的那张。你在灵魂回廊里见过。”
我握着那张画。纸是旧的,颜色褪了。但小孩的笑还在。
“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低头看着积水。水里的月亮又圆了,照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,没有表情。
“赵小雯的病,是我传染的。”
我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第三次转移的时候,我需要一个濒死者。白血病患者,配型中,快死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找到了她。她才三岁。刚确诊,但还能活。我等不了。我把感染过的血,打进去了。”
巷子里很安静。积水里的月亮晃了一下。
“然后她就成了濒死者。我就能进去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骨节粗大,指关节有旧伤。“但我没进去。她太弱了,撑不住。我进去,她就死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找了别人。杀了一个,进了他的身体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就是赵铁柱。”
我沉默。他看着那张画。画上,小孩举着“爸爸加油”。缺了颗门牙。
“后来我送她去医院,交钱,等配型。等了七年。”他顿了顿,“配型成功那天,就是我心脏病发那天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七年。他每天看着那个被他害了的女孩。给她交钱,给她治病,等她喊他爸爸。
“她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爸在外地打工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他看着我。很久。“告诉她什么?告诉她,她爸是害她的人?还是告诉她,她爸在她身边守了七年?”
我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积水。
“都不是。她爸就是个杀人犯。害了人,然后假装救人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,“这才是真相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要开锁了。”他说,“门开了,所有人都会出来。你得知道,你放出来的都是什么人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?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很难看。“杀人犯。救人的杀人犯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站在积水边上,月亮照着他。
“赵铁柱。”
他抬头。
“她活着。”
他愣住了。我继续说:“她转院去北京了。配型成功,手术做完,恢复得挺好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低下头。
“谢谢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水底传来的。他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。最后是脸。眼睛,鼻子,嘴。最后一个表情,是笑。和画上小孩的笑一样。
我站在巷子里,握着那张画。积水里的月亮又圆了。我低头看,水里只有我自己的脸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喂?”
“赵铁柱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恨他吗?”
我看着手里的画。小孩笑着,缺了颗门牙。多活了七年。等她爸来救她。她爸就是害她的人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说话。很久。
“陈默。有些事,不是黑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把画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骑上电动车,出巷子。街上没人,路灯亮着。我慢慢骑,风吹在脸上,凉的。
回到出租屋,躺床上。盯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但我记得有一道裂缝,在很多旅馆里。我闭上眼。
灵魂回廊。六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的。赵铁柱的门,光沉在底下,比别的暗。但没灭。
我站在圈中间,看着那扇门。
“你还在?”
没人回答。但光稳了。不晃了。
我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手机亮了。一条消息,陌生号码:“陈默,明天有个单,跑不跑?”
我回:“跑。”
放下手机。窗外,月亮很大。照在隔壁楼的墙上,灰扑扑的。墙上的小广告,在月光里,看不清字。
但我知道,巷子里,积水还在。门还在。关着,没锁。
赵铁柱回去了。他还会再来吗?不知道。但他说的那些话,我记住了。杀人犯。救人的杀人犯。
我闭上眼。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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