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又来了。还是那条巷子,还是那个备注:“巷子中间,地上有积水。”我盯着屏幕,接单。下楼,骑上电动车。晚上十一点,街上空荡荡的。路灯亮着,照着灰白的水泥地。拐进巷子,积水还在。但巷子中间站着的人,不是赵铁柱。
灰色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我的衣服。他背对着我,站在积水旁边。我停下车,走过去。
“老K?”
他转过头。那张脸,和我一模一样。但眼睛不一样。他的眼睛不是空的,是有东西的。很多,很乱,像打翻了的颜料罐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站在他面前。“你不是在门那边吗?”
“门开了。”
“我没开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你开了。昨晚。你想见赵铁柱,门就开了。你想见我,门又开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我没想见你。”
“你想了。”他低头看着积水,“你一直在想。想我到底是谁,想我为什么要吃人,想我为什么把身体还你。”
积水里映着月亮,白晃晃的。月亮碎了,变成很多碎片。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。我的脸。很多个我。
“我是你。”他说,“第七次转移的时候,你变成了门。你的意识被冲垮了,分裂成很多碎片。我是其中之一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那赵铁柱他们呢?”
“他们也是。但他们是好的部分。我是坏的部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很多东西在转。愤怒,恐惧,饥饿,还有别的。
“所以你吃人——”
“是为了活下去。”他打断我,“门那边没有食物。只有灵魂。不吃,就会散。”
我沉默。他低头看着积水。
“我吃了很多人。三个完整的,碎片不计其数。林念的名字,也是我吃的。不是她吃的,是我。她替我背了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林念没吃我的名字。是我自己吃的。吃了就忘了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从哪来,忘了为什么变成这样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,“她说是她吃的,是因为不想让你恨我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用我的脸,我的眼睛。但眼睛里的东西,不是我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吃自己的名字?”
他想了想。“因为不想记得。记得太疼了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他看着积水。水里的月亮又圆了。他伸出手,指着水面。“你看。”
我低头看。水里的月亮变了。不是月亮,是一扇门。白色的,很大,发着光。门开了。门里面站着一个人。女的,二十出头,瘦,白,头发很长。林念。她站在门里面,看着我。
“她出不来。”老K说,“门关着,她出不来。但她想出来。”
我看着水里的林念。她站在门里面,没动。只是看着我。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吃人,是为了开门?”
“嗯。门开了,她就能出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身体还我?为什么回门那边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看着积水。很久。
“因为你是本体。你活着,门才能关。门关着,她才能活。”
我不懂。“她不是在门里面吗?”
“在。但门关着,她就不会散。门开着,她就会像其他人一样,散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本来就是散的。”他笑了。那个笑,和我早上照镜子时的一样。但又不是我。“吃再多也合不起来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积水边上。月亮照着他,白晃晃的。
“老K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知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你。你是我。我们是一个人。”
他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。最后是脸。眼睛,鼻子,嘴。最后一个表情,是笑。和我的笑一样。
我站在巷子里,看着空空的积水。月亮又圆了,水里只有我自己的脸。但那张脸在变。变成老K的,变成赵铁柱的,变成苏晚晴的,变成沈青舟的,变成陆鸣的,变成虞美人的。最后,变回我自己的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喂?”
“老K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恨他吗?”
我看着积水。“他也是我。”
她没说话。很久。
“陈默。门开了几次了?”
“两次。赵铁柱一次,老K一次。”
“还会再开。你每想一个人,门就会开一次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手机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别想。”
“做不到。”
她沉默。然后说:“那就想。想完了,记得关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把手机放进口袋。骑上电动车,出巷子。街上没人,路灯亮着。我慢慢骑,风吹在脸上,凉的。
回到出租屋,躺床上。盯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但我记得有一道裂缝,在很多旅馆里。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。六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的。老K的门,光沉在底下,和赵铁柱的一样。但没灭。
我站在圈中间,看着那扇门。
“你还在?”
没人回答。但光稳了。不晃了。
我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手机亮了。一条消息,陌生号码:“陈默,明天有个单,跑不跑?”
我回:“跑。”
放下手机。窗外,月亮很大。照在隔壁楼的墙上,灰扑扑的。墙上的小广告,在月光里,看不清字。
但我知道,巷子里,积水还在。门还在。关着,没锁。但开了两次。赵铁柱一次,老K一次。他们还会再来吗?不知道。但老K说的那些话,我记住了。我是他,他是我。我们是一个人。
我闭上眼。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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