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部三楼，血液科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。我压了压帽檐，往307走。
门开着。
赵小雯坐在床上，正在看iPad。她瘦得厉害，手腕细得像麻秆，上面扎着留置针。光头，戴着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脑子里赵铁柱不说话，但我知道他在等。
行吧。
我推门进去。
王护工在削苹果，看见我愣了一下：“您是？”
“我是她爸的朋友。赵铁柱让我来看看。”
赵小雯抬起头，盯着我。
“叔叔好。”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我点点头，把包里的现金和缴费单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。王护工看见钱，眼睛瞪大了。
“这是医药费。他让我交的。”
我站在床尾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赵小雯看着我，忽然问：“我爸呢？”
“出差了。在外地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快了。”
她点点头，低头继续看iPad。猪猪侠。她看得很认真，偶尔笑一下，露出缺了的那颗门牙。
我盯着她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不是赵铁柱的，是我自己的。我小时候也这样等过我爸。他没回来。
我掏出手机，翻了翻相册，赵铁柱手机里存着几十张赵小雯的照片，从小到大。我把那张“爸爸加油”翻出来，举到她面前：“你爸手机里有这张照片。”
赵小雯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：“这是我画的！他存着了？”
“存着。一直存着。”
她笑了。那种笑，缺了颗门牙，但比什么都要命。
我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外走。
到门口，她喊：“叔叔！”
我回头。
“你告诉我爸，我等他回来，让他别急。”
我点点头。
出了病房，门关上。我靠在走廊墙上，深呼吸。
脑子里赵铁柱的声音很轻：“谢谢。”
我没回他。
往电梯走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一条短信，陌生号码。
点开。是一张照片。我自己的身体，站在某条巷子里，正在笑。但那眼神不对——不是笑，是饿。像饿了几十年的人看到食物那种眼神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：“想拿回你的身体吗？来云南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，手指发紧。
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白大褂，金丝眼镜——那个女的。
她看见我，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三秒后，她开口：“进来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。
电梯门关上。数字从3跳到1。她一直没说话。
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她走出去，我也走出去。
大堂人多，她走到角落的咖啡机旁边，停下来，转身看我。
“第1次转移，赵铁柱的身体。”她说，“灵魂波频……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你身上有别人的东西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她说的不会是脑子里那个声音吧？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“跟你一样的人。还魂者。”
她抬起左手。手腕上也有倒计时纹身，蓝幽幽的，但数字是：999:99:99。
我愣了一下：“这是——”
“第六次转移的时候出了点问题。死不了，也活不好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，但亮得有点空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第7次转移吗？”
我摇头。
“第7次是最后一次。转移完，你会变成门。通往灵魂那边的门。所有死人的灵魂都可以通过你留在人间。”
“那不就是永生？”
她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：“你以为永生是好事？门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。你的意识会被无数灵魂冲垮，最后变成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。”
“那不转移就行了？”
“你觉得你能控制？”她盯着我，“第6次之后你会主动寻找第7次，像上瘾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她没回答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体温枪一样的东西，对着我按了一下。上面显示出一串我看不懂的数字。
“我找第7次的人。杀了他。”
开水房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门不能开。开了，所有还魂者都会死。包括你。”
我后背有点凉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追我？”
“我以为你是第7次。现在知道了。”她看着我，“你是第1次，但你的波频很奇怪，像活了几辈子的人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说的应该是脑子里那几个人格碎片。虽然现在只有赵铁柱在，但波频可能已经被影响了。
“有人要杀我。”我把手机掏出来，翻出那条短信。
她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老K？”
“你认识？”
“他是我上批的同伴。第六批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第七次转移了。没变成纯粹的门，意识和门共存。他想把所有还魂者都吃掉。”
“吃？”
“你的灵魂对他来说是补品。吃够七个，他就能重新变成人。”
我低头看手腕。42:03:18。
“你得找到你的身体。”
“在云南。”
“不能去。那是陷阱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像U盘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“7”。
“记忆碎片。吸收了能看到一些东西。”
我接过来，凉的。
“怎么用？”
“贴在额头上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，照做。
眼前一黑。
画面涌进来。一个病房，很小很旧。床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，扎着小辫，脸白得像纸。林晚照坐在床边，年轻时候的她，没戴眼镜，眼睛哭肿了。
“妈妈……我不想睡……”
“再坚持一下，医生马上来。”
心电监护开始叫，越来越慢。女孩的眼睛慢慢闭上。
“不要——！”
画面碎了。
新的画面：林晚照站在废弃工厂里，面前有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递给她一个东西，就是我现在手里这个U盘。
“第七次转移可以复活一个人。代价是变成门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想好了？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画面碎了。
我睁开眼，站在大堂角落里，手里还握着U盘。脸上湿的。
林晚照站在对面，眼神平静得像死水。
“那个女孩。。。”
“我女儿。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你做第七次转移了？”
“做了。但我没变成门。因为我女儿不让我变。她的灵魂堵住了门。”
我攥紧U盘。
“这个碎片里还有记忆地图。带着它，能感知到其他还魂者的位置。”
“你把它给我？”
“我用不了。第六次了，再吸收别人的记忆会提前触发第七次。”她看着我，“算我求你帮忙的定金。”
“帮什么？”
“杀老K。找到他的本体，毁掉。”
“本体在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谁能找到。”她转身往外走，“先完成第二次转移再说。苏晚晴的遗愿——让渣男身败名裂。完成了，你解锁社交系技能，有用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记住了，别去云南。先找第六次的人。他们知道老K的本体在哪儿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大堂里，看着手里的U盘。手腕上倒计时还在走：41:58:33。
往门口走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美娜发来的消息——苏晚晴的经纪人，我从手机通讯录里认识的。
“晚晴，你这几天怎么没消息？周子轩找你找疯了。”
我盯着这个名字。周子轩。渣男。
我回：“没事，休息了几天。”
美娜秒回：“吓死我了！对了，下周二有个品牌活动，报酬八万，去不去？”
八万。
我回：“去。”
放下手机，我走出医院。外面下雨了，毛毛雨，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赵铁柱的遗愿是让女儿相信他不是杀人犯。苏晚晴的遗愿是让渣男身败名裂。
两条命，两个任务，四十多个小时。
我骑上电动车，冲进雨里。
倒计时：41:47:22。
还在走。
我一直活，它一直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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