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巷子。是医院。市儿童医院,住院部,307。备注只有一行字:“来看看我。”我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接单。下楼,骑上电动车。晚上十一点,街上空荡荡的。医院在城东,骑过去要二十分钟。我拧油门,风打在脸上,凉的。
住院部三楼,血液科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,和第一次来时一样。307的门开着,灯亮着。我走进去。床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赵小雯,不是林念。是林晚照。她穿着白大褂,金丝眼镜,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。但头发全白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站在床尾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她看着我,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很久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和苏晚晴说一样的话。”
她笑了。“因为她说的对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床上。一个U盘,上面刻着扭曲的“7”。和林晚照以前给过的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忆碎片。我女儿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林念的?”
“嗯。她走之前留给我的。让我交给你。”
我拿起U盘,凉的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她最后那天的记忆。她死的那天。”
我握着U盘,没动。她看着我。
“不敢看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不是不敢。是怕看了之后,下不了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下什么手?”
“关门。”
她沉默。很久。然后说:“你看吧。看了就知道,该不该关。”
我把U盘贴在额头上。
眼前一黑。画面涌进来。病房,很小,很旧。墙皮有点脱落。窗户外面是晴天,有鸟叫。床上躺着一个女孩,四五岁,扎着两个小辫,脸白得像纸。林晚照坐在床边,年轻时候的林晚照,没戴眼镜,头发扎着,眼睛哭肿了。
“妈妈……我不想睡……”
“那就别睡。妈妈陪你说话。”
“我累了……”
“再坚持一下,医生马上来。”
女孩没说话。床头的心电监护开始叫,滴滴滴滴滴,越来越慢。女孩的眼睛慢慢闭上。
“不要——!”
林晚照扑上去,抱着她。门开了,医生护士冲进来,把她拉开。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。
画面没碎。继续。病房空了。林晚照一个人坐在床边,抱着那件小女孩穿过的病号服。天黑了,天亮了,又黑了。第三天,她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推开窗。外面是六楼。
然后——门开了。不是病房的门,是另一扇门。白色的,很大,发着光。门里面,站着一个女孩。扎着小辫,脸白得像纸。林念。她看着林晚照,笑了。
“妈妈,别跳。”
林晚照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还在?”
“我在。但我出不来。”
“出不来?”
“这里有一扇门。我卡在门里了。”林念看着林晚照,“妈妈,你帮我关上门,好不好?”
“怎么关?”
“找一个人。第七次的人。他能关门。”
林晚照看着她。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这边等你。”林念笑了,“等你来。”
画面碎了。
我睁开眼。脸上湿的。林晚照坐在对面,看着我。
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她等了我二十年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陈默。你知道你为什么转了七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生前害了七个人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“什么?”
“你送外卖的时候,闯红灯,逆行,超速。七次事故。七个人。有的死了,有的残了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你自己不记得。但你欠的债,要还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“所以我转七次——”
“是在赎罪。每一次转移,都是替你害过的人活一次。”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赵铁柱,苏晚晴,沈青舟,陆鸣,虞美人,老K。还有我自己。七个人。都是我害的。
“那个小女孩呢?”我问,“巷子里那个。林念。”
林晚照看着我。“她是你救的。不是害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那她——”
“你救了她。所以她才在门那边等你。”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“你转了七次,还了七条命。救了一个人。够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可以选了。”
“选什么?”
“当门。或者当人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流泪。
“林晚照。你是第几次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第六次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本来应该转第七次。但我女儿堵住了门。我没转成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欠她的。”
我沉默。她看着我。
“陈默。你选吧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很久。
“我选当人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很好看。“那就当人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窗边。月光照着她,头发白的。
“林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女儿在门那边等你。你不去吗?”
她看着我。“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关上门。我就去。”
她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。最后是脸。眼睛,鼻子,嘴。最后一个表情,是笑。和积水里的月亮一样,白晃晃的。
我站在307病房里,看着空空的床。赵小雯躺过的床,林念躺过的床。现在空了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喂?”
“你还在医院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——”
“我一直在楼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刚才那个不是我。是林念。她用我的样子见你。”
我站在那儿,握着手机。“林念?”
“嗯。她想告诉你真相。又不敢用自己原来的样子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楼下,停车场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很小,白衣服,长头发。林念。她抬着头,看着这边。我举起手,挥了挥。她也挥了挥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林晚照问。
“说她等你。让你别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林念还站在那儿,很小。月光照着她,白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,往巷子那边走了。我看着她消失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陈默的手。虎口有茧,小指侧面有疤。送外卖的时候被餐箱划的。这双手,闯过红灯,逆过行,超过速。害过七个人。
我握紧拳头。松开。再握紧。
手机亮了。一条消息,陌生号码:“陈默,明天有个单,跑不跑?”
我盯着屏幕。回了一个字:“跑。”
放下手机。走出病房。走廊里,灯管嗡嗡响。护士站没人。我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。电梯门开,进去。一楼,出去。
站在医院门口,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月亮很大,照在空地上,白晃晃的。
我骑上电动车,拧油门。往出租屋开。街上没人,路灯亮着。风打在脸上,凉的。
回到出租屋,躺床上。盯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闭上眼。灵魂回廊。六扇门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比昨天又暗了一点。一点一点,在暗。
我站在圈中间,看着那些门。
“你们还在吗?”
没人回答。但光晃了一下。像在说,在。
我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
窗外,月亮下去了。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。还有三十多天。三十多天后,我会忘光。然后,变成门。
或者——在变成门之前,关上它。
我闭上眼。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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