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旅馆的时候,天黑了。
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,忽明忽暗地闪。我站在房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没有声音,也没有光。林晚照没回来。
我推门进去,坐在床边。窗帘没拉,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街。那棵树还在,影子拖得很长,从路中间一直爬到对面的墙上。我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。
灵魂回廊里,六扇门围成一圈。赵铁柱的暗了,老K的关了。剩下四扇还亮着,光比之前弱了,像快烧完的蜡烛。我站在中间,光从四面照过来,但照不到脚底下。脚底下是黑的。
“你该选了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不是六个人里的任何一个。我抬头。回廊没有顶,只有灰蒙蒙的空间,一直往上,看不见尽头。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。
“选什么?”
“当门,还是当人。”
我看着那片灰。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像云,又像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见过我。”
我盯着那片灰。灰慢慢散了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很高,看不清脸,身上穿着白色的衣服,和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光。
“守门人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站在灰里,低头看我。那张脸还是看不清,但我知道他在看。
“你见过我。在门后面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灰里有什么东西在移,像光照在水面上,碎了。
“你是上一届的守门人?”
他没回答。
“林晚照说,第七次转移的人会变成门。你说,我是守门人。到底哪个是真的?”
他动了。从灰里走下来,一步一步,像下楼梯。走到我面前,站住。那张脸还是看不清,但近了我才发现不是看不清,是没有。光滑的,白的,像蛋壳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
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出来,低沉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门和守门人,是同一个人。门开了,你是守门人。门关了,你是门。”
我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“那林晚照呢?她也是守门人?”
“她是上一届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她第六次转移的时候,差点变成门。但她女儿替了她。所以她卡在中间。不是门,也不是人。”
我站在那儿,光从四面的门里照过来,照在我身上,照在他身上。他没有影子。
“那我呢?我转完七次,会怎样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伸出手,按在我胸口。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,像空气。
“你已经转完了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。透明的,和回廊里一样。
“你是第七次。从巷子里那天就是。”
我抬头。那张没有脸的脸对着我。
“你死的那天,已经转了第七次。后面的六次,是还给那六个人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不!他没有脸。
“赵铁柱,苏晚晴,沈青舟,陆鸣,虞美人,老K。你欠他们每人一条命。所以你活了六次,替他们活。”
我站在那儿,光从四面照过来。赵铁柱的门暗着,老K的关着,其他四扇还亮着。但光在弱。
“现在你还完了。”
他的手从我胸口移开,退后一步,站在光里。
“该选了。”
“选了之后呢?”
“选了之后,你就是守门人。门归你管。开还是关,你决定。”
“林念呢?”
“她卡在门里。你开了门,她出来。你关了门,她出不来。”
我站在光里,脚底下是黑的。
“我选了之后,还是我吗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站在那儿,白的,和光融在一起。
“你是门。门没有自己。”
我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,光从四面照过来。赵铁柱的暗了,老K的关了,苏晚晴的、沈青舟的、陆鸣的、虞美人的,还亮着。四根蜡烛,快烧完了。
我睁开眼。
“我选。”
他没动。等着。
“我不选。”
他动了。头歪了一下,像在看我。
“不选?”
“不选当门,也不选当人。就这么欠着。”
他站在那儿,很久。那张没有脸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五官,是光。
“你知道不选会怎样?”
“会烂。从手开始,到胳膊,到胸口。最后到灵魂。”
他点头。
“然后变成门。不用转第七次,也是门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透明的,但在指尖,有一点暗。像墨水洇开了。
“那也比选了强。”
他没说话。只是站在光里,看着我。很久。
“你和她一样。”
“谁?”
“上一届的守门人。”
我抬头。
“她也说过一样的话。不选。欠着。烂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烂了。变成门。现在在门那边,等你。”
我站在光里,脚底下的黑往上漫了一点,到脚踝了。
“林晚照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所以她才等了二十年。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退后一步,站在灰里。
“你还有六十七天。六十七天后,不管你选不选,都会变成门。”
他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,像雾被风吹散。最后是那张没有脸的脸,白的,和灰融在一起。
我站在回廊中间。四扇门还亮着,但光更弱了。脚底下的黑到脚踝了,凉的。
我退出回廊。
睁开眼。坐在床边,窗帘拉着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,照在地砖上。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。六十七天。倒计时里面,那道痕圈着。痕下面,皮肤有一点暗。和回廊里看到的一样,从指尖开始,往下漫。
敲门声响了。很轻,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林念站在门口,没有影子。
“你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她走进来,站在我面前。低头看我的手。指尖暗了,像沾了墨。
“还有六十七天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抬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怕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怕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你这六十七天,想做什么?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路灯的光照着那棵树,影子很长。
“去看看赵小雯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然后去找老K的本体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老K没有本体了。你就是他的本体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树的影子在风里动,一下一下的。
“那我去找林晚照。”
她没回答。
“她在哪儿?”
林念看着窗外。很久。
“在门那边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“她什么时候进去的?”
“今天。你见完她之后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路灯的光照在上面,白的,没有影子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,她先过去等你。”
我站在窗边,看着那棵树。影子在风里动,一下一下的。
“林念。”
“嗯?”
“她进去之后,还能出来吗?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不能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白的,路灯照着,没有影子。二十年,她等了二十年。等女儿出来,等自己进去。现在女儿出来了,自己进去了。
“林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恨她?”
她转过来,看着我。
“不恨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,有光。
“她是我妈。”
她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,没回头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六十七天后,我在门那边等你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树。影子在风里动,一下一下的。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。六十七天。六十七天后,不管选不选,都会变成门。那就六十七天后再想。
我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灵魂回廊里,四扇门还亮着。光很弱,但没灭。
脚底下的黑,到脚踝了。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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