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手指是黑的。
不是脏,是皮肤底下透了什么东西上来。暗的,青的,像淤血。我抬起手对着窗户看,光从指缝里穿过来,黑的更黑,白的更白。指尖那一截没有温度,按在床单上,像按在别人身上。
手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。六十六天。少了一天。
我坐起来。窗帘没拉,外面的天灰的,那棵树还在,影子在地上缩成短短一团。正午了。
灵魂回廊里的黑到了脚踝。昨天是脚踝,今天还是脚踝。没往上走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脚,光着的,踩在地砖上,凉的。脚趾也是白的,没有黑。从手开始的。
敲门声响了。不是林晚照,她敲两下。也不是林念,她敲一下。这个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没人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管坏了一根,另一根在闪。地上有一张纸条,折成四折。我捡起来,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是我的。不是现在,是以前的。送外卖时候的,潦草,赶时间,横竖都歪着。“来见我。”
我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送外卖时候的字,七年没写过了。我把它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走廊尽头,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走过去,推开门,楼梯间很暗。感应灯坏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从上面照下来,把台阶切成一块一块的。
有人在下面。
坐在台阶上,背对着我,穿着灰色的工作服,背后印着四个字“众包骑手”。肩上有两道反光条,边角磨毛了,翘起来。
我走下去。他没回头。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他抬起头。
我的脸。但不是现在的我,是七年前的我。二十六七,头发乱着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嘴唇干裂,嘴角有一块白皮,缺水的。下巴上有一颗没挤掉的痘,红红的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台阶。
我坐下来。他转过去,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有人用笔写了一行字,看不清了,被水浸过,墨洇成一片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七年前的自己。
“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?”
我看着对面的墙。那行被水浸过的字,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活着”。
“审判。”
他转过来。看着我的眼睛。七年前的眼睛,比现在亮一点。那时候还没死过,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。
“你害死了七个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赵铁柱。苏晚晴。沈青舟。陆鸣。虞美人。老K。还有.。。。”
他停住了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还有谁?”
“你自己。”
他伸出手,拉起我的左手。手腕上倒计时在跳,六十六天。那道痕圈着,暗红色,底下有青黑色漫上来。
“你死在巷子里那天,已经死了。后面的六次,是借的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借了六个人的命,活了六年。现在该还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七年前的自己,眼睛比现在亮,但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。怕。
“你怕吗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怕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很怕死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他看着我,很久。然后松开手,转过去,看着对面的墙。
“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?”
“哪天?”
“你送最后一单。走巷子。听见小女孩哭。”
我靠在墙上,看着安全出口的绿灯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冲进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你骗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七年前的自己,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在想,要不要管。”
我看着对面的墙。那行被水浸过的字,洇成一片。
“送了十七单,赚了八十五块。还有一单没送,超时要扣五块。”
他等着。
“你在想,管了,这单就白跑了。”
我转过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犹豫了三秒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七年前的自己,眼睛比现在亮。
“对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三秒里,你看到了什么?”
我看着对面的墙。
“门。”
“门里有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自己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,和我早上照镜子时的一样。
“所以你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救她。”
“是在犹豫要不要救自己。”
他站起来。我也站起来。他比我矮一点,瘦一点。七年前,还没开始送外卖,刚从厂里出来,身上还有螺丝刀的味道。
“你恨我吗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让你死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二十六七,头发乱着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
“不恨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救了她。”
他站在那儿,绿光照着他一半的脸,另一半在暗里。
“但你死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活着也不一定好。”
他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和七年前一样。那时候还没死过,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没变。”我说,“还是怕死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你不怕了。你只是不想让别人死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绿光里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审判结果”
我等着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害死了七个人。也救了七个人。是同七个人。”
他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。最后是那张脸,二十六七,头发乱着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和七年前一样。
我站在楼梯间,绿光照着。对面墙上那行被水浸过的字,洇成一片。只有最后两个字能看清——“活着”。
我推开门,回走廊。灯管还在闪,忽明忽暗。走到房门口,门开着。里面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。
林念。
我走进去,站在她旁边。她没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树。
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她转过来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他说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说我害死了七个人。也救了七个人。是同七个人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这就是审判?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审判不是定你有罪。是让你看见。”
我站在窗边,看着那棵树。影子在风里动,一下一下的。
“看见了之后呢?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之后,你自己决定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,有光。
“林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被审判过?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看着窗外。很久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进来的第一天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白的,路灯照着,没有影子。
“审判结果呢?”
她转过来,看着我。
“说我害了很多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说我也救了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谁?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和林晚照一样。
“你。”
她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,没回头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选哪个,都别回头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那棵树。影子在风里动,一下一下的。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。六十六天。
黑还在指尖。没往上走。但我知道,它在那里。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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