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手指的颜色深了。
从指尖往下,过了第一道关节。暗的,青的,像冻伤。我弯了弯,能弯,但不听使唤,像隔了一层东西。手腕上的倒计时还在,六十五天。又少了一天。
窗帘拉着。光从底部透进来,灰的。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。我坐起来,床单上有一块新的褐渍,在枕头旁边,干涸了。我摸了摸鼻子底下,干的,没有血。不是鼻子。是手。手上的颜色洇到了床单上。
敲门声响了。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没人。走廊里灯管全灭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,把门框切成一个绿的方框。地上有一张纸条。
我走过去捡起来。上面的字迹不是我的。是赵铁柱的,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。
“来。”
一个字。我翻到背面,还有一行,更小,更歪:“307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的绿灯。赵铁柱已经散了。那张画在我口袋里,边角磨毛了,彩色褪了。但他留了一张纸条,约我去307。儿童医院,赵小雯睡过的床,林晚照女儿死的那张床。
我把纸条折起来,和那张画放在一起。回房间,穿鞋,出门。
走廊里很暗。安全出口的绿光照着地砖,一块一块的,像水。走到楼梯口,推开门。感应灯亮了,白的,刺眼。我眯着眼往下走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到一楼,推开门。
外面天灰的。那棵树还在,叶子落了一半,剩的一半也黄了。地上铺着一层,没人扫。林晚照的车不在了。空地空着,只有风,把落叶吹到墙根底下,堆成一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落叶。风停了,叶子不动了。然后有人走过来。从旅馆门口,一步一步,踩在落叶上,沙沙响。
赵铁柱。穿着那件黑色夹克,湿了半边,和第一次见时一样。但脸上没有疤了。干干净净的,四十出头,国字脸,眉毛很浓。他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,往街那头走。我跟上去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和虞美人不一样。虞美人是轻的,他是沉的,每一步都踩实,像要把地踩穿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肩膀很宽,背很直。杀人犯的背。
走了很久。街两边的店铺关着,卷帘门上喷着字,看不清了,被铁锈盖住。路灯灭着,玻璃罩碎了一半,里面的灯泡黑了。这条街没人住了。
他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。抬头看。六层,灰的,窗户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有的空着。一楼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白底红字。市儿童医院。牌子没了,只剩两个钉子,锈成褐色。
“到了。”
他推开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大堂里很暗,地砖裂了,缝隙里长着草,枯了,贴着地面。挂号处的窗口玻璃碎了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往里走。我跟上去。电梯停了,门开着,里面是空的,井道黑漆漆的。他走楼梯。我也走楼梯。
楼梯间很暗,感应灯早就不亮了。只有从破损的窗户里漏进来的光,灰的,一道一道,切在台阶上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还是那么沉,一步两级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三楼。他推开门,站在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地砖裂了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门都开着,有的半开,有的全开,黑洞洞的。他往前走。走到307,停下来。
门开着。他走进去。我也走进去。
里面很空。三张床都没了,地上有碎玻璃,有纸屑,有干了的泥。靠窗那面墙上,有一块印子,比别的地方白。床靠了二十年,那块地方没见光,颜色浅。
他站在那块印子前面。看着那面墙。很久。
“她在这张床上躺了七年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我每天来看她。看完了,去杀人。”
他没回头。只是看着那块印子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张床?”
我没回答。
“因为她睡过。”
他转过来。看着我。
“你女儿。”
我站在门口,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
“你进赵小雯身体的时候,她三岁。我看着她长大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很近。
“你知道她最后说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张纸,折着,旧了,边角磨毛了。和口袋里的那张一样。
“这是她画的。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。展开。
画上三个人。大人,小孩,还有一个站在旁边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底下写着一行字,彩笔写的,歪歪扭扭:“谢谢叔叔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她不知道是你。”
我抬头。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她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最后那天。你去看她。她看着你的眼睛,说,叔叔,你认识我爸吗?”
我站在那儿,光从背后照进来,投在地上的影子很长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但她没说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他转过去,看着那块印子。
“因为她觉得,你就是她爸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宽肩膀,直背。杀人犯的背。但也是爸爸的背。
“赵铁柱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恨我吗?”
他看着我。很久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让她多活了七年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,和画上小孩的笑一样。缺了颗门牙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站在那块印子前面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很短,在脚底下,一小团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选好了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选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别回头。”
他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,像雾被风吹散。最后是那张脸,四十出头,国字脸,眉毛很浓。笑着。和画上小孩一样。
我站在空房间里。手里有两张画。一张是赵小雯画的,“爸爸加油”。一张也是赵小雯画的,“谢谢叔叔”。同一个孩子,同一种彩笔,同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我把两张画叠在一起,放进口袋。
转身,往外走。
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块印子还在墙上。比别的地方白。
我下楼。走到一楼,推开门。外面天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照着空荡荡的街。那棵树还在,叶子落光了,只剩枝干,黑的,像手指。
林念站在树下,看着我。
“选好了?”
我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选好了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选什么?”
“轮回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轮回?”
“释放七个灵魂。我自己消散。”
她看着我。很久。
“你知道释放七个灵魂会怎样?”
“知道。时间线重启。回到雨夜工厂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会记得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那里面,有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是门。”
她没说话。只是看着月亮。很久。
“那第八个呢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第八个受害者,是我自己。”
她转过来,看着我。
“救小女孩那三秒的犹豫。等于自杀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,有泪。
“所以你不是在犹豫救不救她。”
“是在犹豫杀不杀自己。”
她看着我。很久。
“你选好了?”
“选好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伸出手,按在我额头上。
“那就别回头。”
她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手指开始,一点一点。最后是眼睛,看着我,亮着。和二十年前一样。
我站在树下。手里是两张画。口袋里有赵铁柱的纸条,有林晚照的纸条,有林念的纸条。
月亮在头顶,很圆,很亮。地上有影子,我的,短短的,在脚底下。
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。六十五天。
但数字变了。不是往下,是往上。六十五,六十六,六十七。
倒着走。
我低头看。那圈痕还在,暗红色的,圈着。但里面的青黑色退了。从指关节往下退,过了第一道关节,过了第二道,退回指尖,退了。
月亮照着。街上空荡荡的。那棵树光秃秃的,枝干指着天。
我转身,往回走。
旅馆的灯亮着。一扇窗,两扇窗。林晚照的房间暗着。我的房间亮着。
我上楼。推开门。
房间里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。
林晚照。
她转过来,看着我。
“选好了?”
“选好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走吧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去哪?”
她回头。
“雨夜工厂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也要去?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很难看。
“我是上一届守门人。我该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,走出去。
我跟上去。
走廊里灯管全亮了,白花花的,照得地上发亮。她走在前面,步子很轻,很快。
下楼,出门。
月亮照着空地。那棵树秃着。
她站在车边,打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我上车。她发动,车开动。
窗外,树往后倒,街往后倒,月亮在头顶,不动。
手腕上,倒计时在跳。六十五,六十六,六十七。
往上走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【第三卷:终局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