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林晚照。
“巷子。现在。”
我放下手机,下楼。没有骑电动车,走路过去的。天刚亮,街上没人。巷子里,积水还在。月亮已经下去了,太阳还没照进来。灰蒙蒙的。巷子中间站着一个人。很小,白衣服,长头发。林念。
我走过去。“你妈呢?”
“她不在。”林念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是我找你。”
我站在她面前。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张纸,折着,旧的。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打开。是一张画。彩笔画的,一个小女孩,扎着小辫,笑着。背景是病房。窗户外面有太阳。
“你画的?”
“嗯。六岁那年画的。”
我看着那张画。太阳是金色的,很大。小女孩站在窗前,伸手够太阳。
“你一直留着?”
“嗯。等了二十年,等一个人来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等谁?”
“等我自己。”她笑了。“也等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积水。水里有她的脸,很白。
“陈默。你知道你为什么犹豫了三秒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那天晚上。巷子里。你救我那次。你挨了三刀,倒在地上。看着我的眼睛。你犹豫了三秒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我一直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“那三秒里,你看到门了。门里面,是我。不是六岁的我,是现在的我。你在门里看到了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选了活。你没让我出来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“你不恨我?”
“不恨。”她笑了。“因为你不让我出来,是对的。门开了,所有人都会死。你关着门,我才能活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光。
“那你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门关了。我出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出不了远门。只能在这条巷子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是我死的地方。也是你死的地方。”
我沉默。她看着我。
“陈默。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七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没让我出来。你救了所有人。所以你要替所有人活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所有人?”
“赵铁柱,苏晚晴,沈青舟,陆鸣,虞美人,老K。还有我。”她一个一个数,“你替他们活了一次。够了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积水边上。天亮了,太阳从楼缝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白的,透明的。
“林念。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门那边。有人在等我。”
“老K?”
她点头。“他等了很久。”
她转过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。没回头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三秒,你没选错。”
她继续走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最后变成一点光,不见了。巷子里空空的。积水干了。太阳照在墙上,照在小广告上。寻人启事还在。“寻找女儿,走失二十年。”照片已经看不清了。但标题还在。
我站在巷子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走出去。
手机响了。站长。
“陈默!你今天又不上线?”
“上。马上。”
骑上电动车,上线。单子来了。豆浆油条,一公里,十分钟。包子,两公里,十五分钟。粥,三公里,二十分钟。接了,冲出去。
一天五十四单。赚了二百九。晚上收工,回出租屋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白的,没有裂缝。
闭上眼。灵魂回廊。门关着。没有光。只有黑。
但黑里,有一点亮。很小,很远。像星星。
我盯着那点亮。它不动。它不灭。它就在那儿。
我退出回廊。睁开眼。手机亮了。林晚照的消息:“今天怎么样?”
我回:“五十四单。赚了二百九。”
她:“累不累?”
我:“还行。”
她:“林念走了?”
我:“嗯。”
她没再回。我放下手机。窗外,月亮很大。照在隔壁楼的墙上,灰扑扑的。寻人启事还在。我看着那张寻人启事,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。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没有回廊。没有门。只有那点亮。很远,很小。但它亮着。
天亮的时候,闹钟响了。我起床,穿衣服,出门。骑上电动车,上线。单子来了。豆浆油条,包子,粥。接了,冲出去。
一天五十六单。赚了三百。晚上收工,回出租屋。路过巷子,没停。直接过去了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黑里那点亮还在。没大,没小,没灭。
我睁开眼。盯着天花板。白的。手机亮了。一条消息,陌生号码:“陈默,明天有个单,跑不跑?”
我回:“跑。”
放下手机。窗外,月亮很大。我闭上眼。黑里那点亮,还在。
第二天。第三天。第四天。
每天一样。接单,送餐,收工。黑里那点亮,一直在。第五天,晚上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手机响了。林晚照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那点亮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看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那是门。没关上的门。”
我坐起来。“门不是关了吗?”
“关了。但没锁。你选当人的时候,留了一条缝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那亮是什么?”
“是那边的人。他们在等你。”
我沉默。很久。
“林晚照。你会去吗?”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决定去的时候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白的。闭上眼。黑里那点亮,还在。很小,很远。但它亮着。
我盯着它。很久。然后睁开眼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。还有订单要送。我起床,穿衣服,出门。骑上电动车,上线。单子来了。豆浆油条,一公里,十分钟。接了,冲出去。
风打在脸上,凉的。街上有人了,车多了。普通的一天。我骑过那条巷子。没停。但看了一眼。巷子里,积水干了。墙上,寻人启事还在。太阳从楼缝里照进来,照在墙上,照在路上。
我拧油门,走了。
晚上,收工。回出租屋。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黑里那点亮,还在。我盯着它,很久。然后睁开眼。拿起手机,给林晚照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,我去巷子。”
她秒回:“好。”
我放下手机。窗外,月亮很大。我闭上眼。黑里那点亮,还在。没大,没小,没灭。它亮着。像等一个人。
我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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