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去医院。
第二天才去的。
不是因为怕那个白大褂女人，当然也怕，但主要是赵铁柱的遗愿在那儿摆着。倒计时还剩四十二小时，我得把“让女儿相信她爸不是杀人犯”这事儿往前推一推。
怎么推？我不知道。
一个八岁小孩，你总不能直接跟她说：“你爸杀了十七个人，但杀的都是坏人，所以他不算杀人犯。”
她自己信不信不重要，法院信才行。但赵铁柱已经死了，法院判不了他。
赵铁柱说，要我活给她看。
可我只有四十多小时了。
下一个人接着活？那也得让下一个人愿意接着演。
这事儿越想越乱，索性不想。先去医院，看看情况。
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。赵铁柱那张脸，胡子拉碴，眼角有疤。我试着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僵，像哭。
这脸去探病，别把孩子吓着。
我在出租屋里翻了翻，找到一件干净点的夹克，还找到一顶鸭舌帽，扣上。帽子压低了，遮住半张脸，看起来没那么凶。
出门骑上电动车，去儿童医院。
路上路过一家玩具店，我停下来，进去逛了一圈。最后买了个猪猪侠的公仔，昨天看她看动画片，看的就是猪猪侠。
结账的时候店员问我要不要包装，我说不用，直接塞车筐里。
到医院还是老样子，人挤人，停车难。我把电动车锁在医院对面小卖部门口，给了老板两块钱。
进住院部，这次没走电梯，走楼梯。三楼，血液科。
走廊里消毒水味儿还是那么冲。我压了压帽子，往307走。
门虚掩着。
我从门缝往里看，赵小雯还是靠窗那张床，今天没看iPad，在睡觉。小脸瘦得凹进去，嘴唇发白，光头上盖着个粉色的毛线帽。
床边坐着个女的。
不是昨天的护工。
是林晚照。
我脑子嗡的一下，手已经摸上门把手，准备跑。
但腿没动。
因为她在看我。
隔着门缝，她抬头，直直地看向我这儿。
她知道我在门外。
跑？还是进去？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42:17:33。还剩四十二小时。
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，我总要来这儿。
推门进去。
林晚照坐在床边，穿着白大褂，金丝眼镜，手里拿着病历。她没站起来，就那么看着我，眼神平静得有点吓人。
我走过去，站在床尾，没说话。
赵小雯还在睡，呼吸很轻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林晚照站起来，合上病历，朝门口指了指。
我跟她出去。
走廊尽头有个开水房，没人。她走进去，我也进去。
她关了门。
“你胆子挺大。”
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你谁？”
“林晚照。昨天追你那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谁？”
她没回答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体温枪一样的东西，对着我按了一下。
那玩意儿亮了，显示出一串数字，我看不懂。
“第1次转移，赵铁柱的身体。”她把东西收回去，“但你灵魂的波频……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你身上有别人的东西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说的不会是脑子里那个声音吧？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我问。
“跟你一样的人。”
“还魂者？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第几次了？”
她没回答，只是抬起左手。
手腕上也有倒计时纹身，蓝幽幽的，但数字是：999:99:99。
我愣了一下：“这是——”
“不用数了，不是999小时。是无限。”
“无限？”
“我第六次转移的时候出了点问题，倒计时卡住了。死不了，也活不好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看着我，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，但亮得有点空，像深井里反射的光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第7次转移吗？”
我摇头。
“第7次，是最后一次。转移完，你会变成‘门’。”
“门？”
“通往灵魂那边的门。所有人死后的灵魂，都可以通过你，留在人间。”
我脑子里转了转：“那不就是……永生？”
她笑了，但笑得很难看。
“你以为永生是好事？”
我没说话。
“门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死人。你存在，但你也不是你。你的意识会被无数灵魂冲垮，最后变成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。”
“那……那不转移就行了？”
她盯着我：“你觉得你能控制？”
我一愣。
“第6次转移之后，你会主动寻找第7次。就像上瘾一样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也在找第7次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杀了他。”
开水房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门不能开。开了，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“所有人？”
“所有还魂者。包括你我。”
我后背有点凉。
她说的如果是真的，那我……
等等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追我？”
“我以为你是第7次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她看着我，“你是第1次。但你的波频很奇怪，像活了几辈子的人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说的应该是脑子里那几个人格碎片——赵铁柱、苏晚晴、沈青舟，虽然现在只有赵铁柱在，但波频可能已经被影响了。
“你能帮我吗？”我问。
她挑眉。
“我想活下去。”
“你还有六次机会，急什么？”
“有人要杀我。”
我把手机掏出来，翻出那条短信，给她看。
老K发的那张照片——我自己，笑着，眼神像刀。
林晚照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老K？”
“你认识？”
她没回答，只是盯着那张照片，眼神复杂。
“他是我上批的……同伴。”
“上批？”
“还魂者，一批一批的。每一批都有七个人。我是第六批的，老K也是。但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他第七次转移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下。
“他没变成门？”
“变了。”她把手机还给我，“但他没关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的意识还残存着，和门共存。所以他不是纯粹的门，也不是纯粹的人。他想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找到关闭门的办法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？”
“他不只是想关门。他想把所有还魂者都关进去。”
开水房里又安静了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——我自己的身体，在笑。那笑我现在看懂了，不是笑，是饿。像饿了几十年的人看到食物那种眼神。
“他想进我的身体？”
“不是进。是吃。”
“吃？”
“你的灵魂对他来说是补品。吃够七个，他就能重新变成人。”
我低头看看手腕。
42:03:18。
还剩四十二小时。
“你得找到你的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在云南。”
“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是陷阱。他故意让你去的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你帮我一个忙，我帮你活过第七次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杀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谁？”
“老K。”
我愣了一下：“你不是说他已经是门了吗？”
“他的本体还在。找到他的本体，毁掉，他剩下的那点意识就散了。”
“本体在哪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谁能找到。”
“谁？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像U盘，但上面刻着一个符号，一个扭曲的“7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记忆碎片。你吸收了，就能看到一些东西。”
我警惕地看着她：“你怎么不自己用？”
“我用不了。我已经第六次了，再吸收别人的记忆，会提前触发第七次。”
她递给我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。
U盘凉的，金属质感，上面那个“7”刻得很深。
“怎么用？”
“贴在额头上。”
我照做了。
没什么感觉。
然后——
眼前一黑。
画面涌进来。
不是画面，是场景。我站在一个病房里，很小，很旧，窗户外面是晴天。床上躺着一个女孩，四五岁，扎着两个小辫，脸白得像纸。
林晚照坐在床边，年轻时候的林晚照，没戴眼镜，头发扎着，眼睛哭肿了。
“妈妈……”女孩在喊，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妈妈在。”
“我不想睡……”
“那就别睡。妈妈陪你说话。”
“我累了……”
“再坚持一下，医生马上来。”
女孩没说话。
林晚照握着她的手，手在抖。
床头的心电监护开始叫，滴滴滴滴滴，越来越慢。
女孩的眼睛慢慢闭上。
“不要——！”
林晚照扑上去，抱着她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门开了，医生护士冲进来，把她拉开。她在喊，喊什么听不清。
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。
画面碎了。
新的画面：林晚照站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，面前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递给她一个东西，就是我现在手里这个U盘。
人影说：“第七次转移可以复活一个人。但代价是，你会变成门。”
林晚照说：“我愿意。”
人影说：“想好了？”
林晚照说：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画面碎了。
我睁开眼，站在开水房里，手还握着那个U盘。脸上湿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。
林晚照站在对面，看着我，眼神平静得像死水。
“那个女孩……”
“我女儿。”
“她……”
“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我做了第七次转移。但我没变成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女儿不让我变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她也在那边。她用自己的灵魂……堵住了门。”
开水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那你想杀老K，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让她能安息。老K在那边乱搞，他想把所有门都打开。”
我把U盘攥紧。
“这个碎片里还有什么？”
“你看完了？”
“只看了一部分。”
“还有一部分是记忆地图。你带着它，能感知到其他还魂者的位置。”
我愣了愣：“你把它给我？”
“我用不了。给你，算我求你帮忙的定金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U盘，再看看她。
“你不怕我跑了？”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跑不了。你女儿不也在这儿？”
我一愣。
“你昨天来看的那个女孩，不是你的女儿。但你管她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这种人我见多了。”她打断我，“怕死，但更怕看到别人死。所以你会回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记住了，别去云南。先找第六次的人。他们知道老K的本体在哪儿。”
她说完，推门出去了。
我站在开水房里，看着手里的U盘。
手腕上，倒计时还在走：41:58:33。
还剩四十一小时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护士推着车经过。
我把U盘揣进口袋，往307走。
到门口，推开门。
赵小雯醒了，坐在床上，正对着窗户发呆。
我轻轻走过去，把猪猪侠公仔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回头，看见我，愣了一下。
“叔叔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来过的那个叔叔？”
“嗯。”
她看看公仔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给我的？”
“嗯。”
她抱起来，笑了一下，缺了颗门牙。
“谢谢叔叔。我爸呢？”
“还在出差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快了。”
她点点头，抱着公仔，又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要下雨的样子。
我站在床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脑子里赵铁柱的声音响起来，很轻：“谢谢。”
我没回他。
站了一会儿，我转身往外走。
到门口，赵小雯在后面喊：“叔叔！”
我回头。
“你告诉我爸，我等他回来，让他别急。”
我点点头。
出了病房，关门。
站在走廊里，我低着头，盯着地板上的防滑条。
妈的。
脑子里画面还在闪——林晚照抱着那个死去的女孩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二十年了。
她找了二十年。
我低头看看手腕。
41:47:22。
四十一小时。
我要活过四十一小时，然后呢？
然后进入第二个身体，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直到第七个，变成一扇门？
还是被老K吃掉？
不知道。
但赵小雯在等我回来。
不止是她，还有赵铁柱、苏晚晴、沈青舟、陆鸣、虞美人——虽然他们还没出现，但我知道他们会来。
七个身体，七条命。
我得一条一条活下去。
电梯门开，我走进去。
电梯里有人，我没注意。下楼，出住院部。
外面下雨了，毛毛雨，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灰蒙蒙的天，忽然想起林晚照最后那句话：
“你跑不了。你女儿不也在这儿？”
赵小雯不是我女儿。
但她说得对。
我跑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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