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来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“您有新的订单，请及时处理。”我看了三秒，点了接单。取餐点在建设路，重庆小面，送到城中村，四号楼，四零二。
四零二。陆鸣住过的地方。时间线重启之后，他还是那个自闭症的数学天才，还在那间屋子里，对着电脑，看着数字的颜色。他不知道我来过。不知道我替他活过。不知道他替我死过。
我骑上电动车，出发。车是新的，公司配的，蓝白相间，后座绑着一个餐箱。和七年前一样。但手腕上没有倒计时了。那道痕浅得快看不见，像一条旧的疤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建设路，重庆小面。老板是个胖子，围裙上有油渍，正往打包盒里倒面。他抬头看我一眼。“十七号单？”
“嗯。”
他把袋子递过来，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十一点四十。送到城中村要十五分钟，来得及。出门，骑车。阳光很好，街上人多，有拎着菜的，有牵着狗的，有推着婴儿车的。普通的一天。没人知道时间线重启过。没人知道有人为了这一天，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门那边。
城中村到了。巷子很窄，两边停满了电动车。四号楼在巷子尽头，六层，灰的，外墙皮剥落，窗户上装着防盗网。我把车停在楼下，拎着餐袋上楼。楼梯很窄，感应灯坏了一半，剩下的也忽明忽暗。四楼，四零二。门上还是那扇老式防盗门，漆掉得差不多了。
我敲门。
没人应。又敲了一下。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五十多岁，头发乱着，眼睛浑浊。陆鸣的妈。
她看着我，我也看着她。她头顶没有数字了。时间线重启之后，数学直觉没了。那些红的数字，杀人未遂，保险诈骗，故意伤害，都没了。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，照顾着一个残疾的儿子，喝着酒，抽着烟，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“餐放门口就行。”
我把餐袋递过去，她接住，关上门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里面很安静，没有轮椅的声音，没有键盘的声音，没有陆鸣说话的声音。他在里面，对着电脑，看着数字的颜色。他不知道我来过。
我转身，下楼。
手机又震了。新订单，取餐点在城东，送到儿童医院。我点了接单。
儿童医院。307。
取餐，骑车，到医院。住院部三楼，血液科。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儿，混着食堂飘出来的油烟。很淡，但一直在。307的门关着。我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。三张床，靠窗那张空着。中间那张床有人，是个男孩，五六岁，躺着，在看iPad。靠门这张床也空着，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猪猪侠公仔，旧的，有点脏。
赵小雯不在了。她转院了，去北京做移植。手术应该做完了，她应该好了，应该回家了，应该上学了，应该长大了。
我把餐放在床头柜上，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，护士喊住我。
“等一下，这还有一份。307的，靠窗那张床。”
我回头。靠窗那张床空着，床单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病人呢？”
“转走了。但餐已经点了，你帮忙退了吧。”
我看着那张空床，白色的床单，白色的枕头，叠得整整齐齐。林晚照的女儿在这张床上死过。赵小雯在这张床上睡过。现在空着。
“我帮你退。”
我拿出手机，操作了一下。退完了，转身出门。
下楼，骑车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的。但风是凉的。
手机又震了。新订单。我停在路边，看了一眼屏幕。取餐点，建设路，重庆小面。送到——我往下划。送到城东，纺织厂路18号。
我盯着那个地址，看了很久。废弃纺织厂。赵铁柱死的地方。林晚照约我见面的地方。沈默等我的地方。时间线重启之后，那里应该没人了。
我点了接单。
取餐，骑车。到纺织厂的时候，下午两点。门开着，里面黑的。我拎着餐袋走进去。
厂房里很暗。天窗破了，阳光从破洞里照下来，一束一束的，照在积水里。和记忆里一样。但没人。
我站在中间那束光里，看着空荡荡的厂房。
“餐放哪儿？”
没人回答。我站着，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人。
我把餐袋放在地上，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，手机又震了。我拿起来看。屏幕上是订单页面，但地址栏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行字：“救一个小女孩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底下还有一行，更小，更淡：“报酬：一次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行字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，照在手机屏幕上，反光，看不清。我眯着眼，把手机翻了个个儿。那行字还在，没消失。
“救一个小女孩。报酬：一次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，放进口袋。
骑车，上路。往巷子那边骑。巷子在城西，老城区，拆迁拆了一半，墙推了，砖堆着，钢筋露在外面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高墙，头顶只有一条缝，天是灰的。
我骑车进去。巷子很暗，地上有水，有碎玻璃。骑到中间，听见声音。小女孩在哭。
我停下车。把餐箱卸下来，放在墙边。往里走。拐过一个弯，看见她。蹲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腿中间。头发散了，扎头绳掉在地上，粉色的。
我走过去。蹲下来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她抬头。脸上有泪，眼睛红红的。四五岁，扎着两个小辫，缺了颗门牙。林念。
“叔叔，我找不到妈妈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，有光。
“我带你去找。”
她站起来，拉着我的手。手很小，很凉。我握紧了一点。
巷子很长。走了很久。前面有光，白的，亮的，从巷口照进来。
“你妈妈在那儿。”
她松开手，往前跑。跑到巷口，停下来。回头看着我。
“叔叔，你不来吗？”
我站在巷子里，看着她。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照在她身上，白的。
“你先走。我随后就来。”
她笑了。转身，跑进光里。不见了。
我站在巷子里，看着那道光。很亮，很白。我没往前走。转身，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林念。但不是小女孩，是大人。瘦，白，头发很长。没有影子。
“你怎么不跟着出来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妈还在里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那个笑，和林晚照一样。
“她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站在巷子里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所以我进去。”
她看着我。很久。
“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下头。肩膀在抖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后悔吗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不后悔。”
她抬头，看着我。眼睛红了，但没流泪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
我转身，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她还站在那儿，看着。
“林念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妈在那边等你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，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转身，继续走。巷子越来越暗，墙越来越高，头顶的缝越来越窄。天灰的，看不见太阳。
走了很久。前面有光，不是太阳的光，是别的。白的，冷的，从地底下透上来。我走过去。地上有一扇门。关着。我蹲下来，手放在门板上。凉的，但有一点温度。像皮肤。
推。
门开了。光从里面涌出来，刺眼的白。我眯着眼，往里看。下面是一段台阶，很陡，很长，看不见底。我走下去。
台阶是石头砌的，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。走了很久。下面越来越亮，不是灯，是别的东西。白的，冷的，和光一样。
到底了。是一个房间。很大，很空。中间站着一个女人，背对着我，穿着白大褂，头发里有几根白的。林晚照。
她转过来，看着我。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，站在我面前。
“你选好了？”
“选好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走吧。”
她转身，往房间深处走。我跟上去。房间很大，走了很久。前面又有一扇门，和上面那扇一样，关着。
她站在门前，回头看着我。
“推开之后，你就是守门人。门归你管。开还是关，你决定。”
我看着那扇门。
“推开之后，我还能出来吗？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看着那扇门。
“不能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你呢？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，和照片上一样。年轻的，笑着的，头发扎起来的。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我站在门前。手放在门板上。凉的，有一点温度。
推。
门开了。光涌出来，白的，暖的。我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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