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头很疼。
不是那种宿醉的疼,是里面有东西在撞,左边一下,右边一下,像两个人隔着脑门吵架。我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江面上波光粼粼。新的一天。
但我感觉身体不是我的。
右手想去摸手机,左手却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。我想坐起来,腰刚用力,腿却没动。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人,各自想干各自的事。
我慢慢坐起来,深呼吸。
这种感觉昨天还没这么强。昨天我还是“我”,虽然用的是苏晚晴的身体,但意识是统一的。今天不一样了,今天身体里多了个声音。
不是那种脑子里说话的“声音”,是更底层的肌肉记忆,条件反射,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赵铁柱的。和苏晚晴的。
它们开始打架了。
我下床,往浴室走。路过穿衣镜,余光扫到自己苏晚晴的脸,素颜,头发乱着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我看了她一眼,继续走。
但身体忽然停住了。不对,不是停住,是转回去了。我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右手抬起来,摸了摸脸——这个动作不是我想做的。是身体自己做的。
苏晚晴的习惯。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照镜子,看皮肤状态,看有没有水肿。这个动作做了几百几千遍,已经刻进肌肉里了。
我站在镜子前,看着那张脸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在看别人,但这个“别人”又在看我。
算了,洗脸。
挤牙膏的时候,左手用的力。右手握着牙刷,左手下意识地摸向洗手台下面空的。赵铁柱的习惯。他的出租屋洗手台下面藏着刀。
我愣了一下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它刚才想摸刀。苏晚晴的浴室里,洗手台下面只有护肤品和卷纸。
我把牙刷塞进嘴里,开始刷。刷到一半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赵铁柱蹲在地上,用水管冲洗什么。水是红的。
我闭了闭眼,把画面甩出去。继续刷。吐掉泡沫,洗脸。水扑到脸上,凉的。另一个画面,苏晚晴对着镜子,眼泪混着水流下来。她在哭,哭不出声。
我关掉水,撑着洗手台,深呼吸。
妈的。这两个人的记忆开始往外冒了。不是完整的,是碎片,碰到什么场景就触发什么。赵铁柱的杀人记忆,苏晚晴的抑郁记忆,像两股水流对冲,在脑子里搅成一团。
我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苏晚晴的脸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们俩,”我对着镜子说,“能消停会儿吗?”
没人回答。但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叹气,又像冷笑。
换好衣服,出门。
下午两点有个品牌活动,在城西的商场。现在十一点,来得及。下楼,打车。车上刷手机,周子轩的热搜彻底没了,换了个明星生孩子的。我往下翻,翻到一条不起眼的某传媒公司前员工涉嫌诈骗,被警方带走。配图是周子轩的背影,打码了。
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,放下手机。窗外街景倒退。
脑子里,两个声音开始对话。
“有用吗?”赵铁柱的声音。不是真的说话,是想法,但我知道是他。
什么有用?
“让那个男的进去。有用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有用吗?苏晚晴死了。周子轩进不进局子,她也不会活过来。
“所以没用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白费力气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这种事我见多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但死人就是死人,你做什么都没用。”
那你呢?我问。你女儿呢?你不是也想让她相信你不是杀人犯?
沉默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
怎么不一样?
“她是活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车子拐弯,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。
苏晚晴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是赵铁柱那种“想法”,是情绪。一股悲伤从胸口涌上来,眼眶发酸。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去。但刚压下去,另一股情绪又涌上来。赵铁柱的那种冷,那种“看开了”的冷。
两股情绪在身体里撞,像两股水流对冲。我闭着眼,靠在座椅上,让它们撞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到商场的时候,一点二十。
活动在地下二层,一个中庭搭的台子。我到的时候,工作人员已经在准备了。美娜在台边跟人说话,看到我,跑过来。
“晚晴!你可算来了。”她拉着我往后台走,“换衣服,化妆,两点准时开始。”
后台是个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,挂着几件衣服,有化妆镜。我坐下,化妆师开始工作。镜子里,苏晚晴的脸慢慢变得精致粉底,眼影,口红。
但我脑子里,赵铁柱的声音又响了:“花里胡哨。”
你懂什么?我在心里回他。
“不懂。”他说,“但你这脸,出去就是靶子。”
什么靶子?
“让人盯上的靶子。”
我没回他。化妆师让我闭眼,我闭上。黑暗里,苏晚晴的情绪又涌上来紧张,兴奋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以前每次直播前她都有这种感觉,像上台前的演员。
两种感觉同时存在:赵铁柱的冷,苏晚晴的热。我坐在那儿,感觉自己像个容器,装着两个人,随时要裂开。
化完妆,换衣服。一件连衣裙,白色,收腰,裙摆到膝盖。高跟鞋,银色的,八厘米。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苏晚晴确实好看。这身打扮,走街上回头率至少百分之八十。
“太招摇了。”赵铁柱的声音。
这是工作。我回他。
他没再说话。
两点整,活动开始。主持人介绍,我上台,对着台下笑。台下坐着一两百人,大部分是消费者,还有一些举着手机拍照的。闪光灯闪成一片。
我站在台上,按照流程走,先聊几句,然后介绍产品,然后互动,然后抽奖。脑子里的技能自动激活。【镜头操控】Lv.4。我知道往哪个方向看,知道什么时候笑,知道手放哪好看,知道怎么说话弹幕会多。
台下的人开始喊:“晚晴!晚晴!”我对着她们挥手。
但就在挥手的时候,左手忽然顿了一下。不是我想顿的,是左手自己顿的。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,赵铁柱的手,掐着一个人的脖子。那只手也这样顿了一下,在发力之前。
我赶紧把左手放下来,换成右手挥。但那一顿,被前排的人拍到了。有人喊:“晚晴姐姐手怎么了?”我笑着说:“没事,昨天扭了一下。”
继续。互动环节,抽观众上台。抽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扎马尾,戴着眼镜。她上台,站在我旁边,有点紧张。我按流程,问她叫什么,从哪来,为什么喜欢这个品牌。她答得磕磕巴巴。
按流程,这时候我应该拍拍她肩膀,安慰她一下。但就在我抬手要拍的时候,脑子里另一个画面又闪了,赵铁柱的手,拍一个人的肩膀,那个人倒地,刀捅进去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女孩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。我换成拥抱,抱了她一下。她愣了一下,笑了。台下鼓掌。
活动结束,两点四十。我回到后台,坐下,深呼吸。美娜过来:“晚晴,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几下,你愣神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换回自己的衣服,从后台出来。商场里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我。帽子戴上,口罩戴上,混进人群里。往门口走的时候,余光扫到一个身影。电梯口那边,站着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风衣,头上缠着绷带。
他看着我。我也看着他。是昨天医院那个。
他朝我点点头,转身往电梯走。我犹豫了一秒,跟上去。
电梯下到一楼,他出去,往咖啡厅走。我跟进去。咖啡厅人不多,他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我过去,坐他对面。
“挺准时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?”
“第六次的人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“我叫什么不重要,你知道我是林晚照那批的就行。”
我盯着他:“林晚照让你找我?”
“她自己不会来。”他说,“她现在被盯上了。”
“谁盯她?”
“老K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来找你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你以为只有老K想吃你?”他笑了,笑得很淡,“第7次的人,谁都想要。吃了你,就能再活一轮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但我不是来吃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怎么活过第7次。”
“怎么活?”
他盯着我,三秒。然后说:“先完成这次遗愿。苏晚晴的遗愿完成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就是还没。”他摇摇头,“你得快。你身上已经有分裂的迹象了。”
“什么分裂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头:“两个人格在打架,对吧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每多待一天,原主的记忆就会多融入你一点。等到你分不清自己是陈默还是苏晚晴的时候,你就彻底变成她了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学会控制。”他说,“让它们分开,别混在一起。”
“怎么分开?”
他没回答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放在桌上。一个U盘。和林晚照给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忆碎片。但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给你脑子里的苏晚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吸收了,她就会醒。醒过来,你就能和她对话。能对话,就能分开。”
我看着那个U盘,没动。
“这是林晚照让我转交的。”他说,“她用这个换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以后得帮她一个忙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拿起U盘。凉的。
“怎么用?”
“和上次一样。”
我贴在额头上。
眼前一黑。
画面涌进来。不是之前那种碎片式的,是完整的像电影,一帧一帧的。
苏晚晴的童年。她妈打她,骂她“贱货”。她爸不在家,在的时候也喝酒,喝完打她妈。她躲在柜子里,捂着自己的嘴,不敢出声。
十四岁,她妈跑了。她爸喝死在家里,她发现的,一个人报了警。
十六岁,辍学,打工。端盘子,发传单,站柜台。长得好看,被骚扰过几次。学会了化妆,学会了笑,学会了“保护自己”。
二十岁,开始做直播。刚开始没人看,她对着镜头说话,说三个小时,只有三个人看,两个还是机器人。她没放弃,每天播,每天笑。
二十二岁,火了。第一次月入十万,她租了现在的房子,买了很多衣服,给自己过了个生日。那天她对着镜头说:“谢谢你们,让我活成一个人。”
二十三岁,遇到周子轩。他说“你真好看”“你真努力”“我懂你”。她信了。
二十四岁,他变了。她问自己:是不是我不够好?是不是我不够努力?是不是我不配被爱?
二十五岁,她躺在浴缸里,水是凉的。
最后一个画面:她看着窗外,江上有船,慢悠悠地开。她数船。数到第七艘的时候,她想:会不会有人记得我?
画面碎了。
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咖啡桌上。对面那个男的还在,看着我。
“三分钟。”他说。
我坐起来,擦掉脸上的眼泪。
脑子里多了一个人。不是声音,是“存在”。我能感觉到她,站在意识里的某个角落,看着我。
“苏晚晴?”
“嗯。”声音轻轻的,像怕吵到谁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你叫陈默,你在我身体里。”她顿了顿,“谢谢你帮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帮你?”
“让周子轩进去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以为没人会管我的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但你不能一直在我身体里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“你还有五次转移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要学会分开。”她说,“我们这样混在一起,你会变成我的。”
“怎么分开?”
她想了想,伸出手在意识里,她的手是透明的,像雾做的。“跟我来。”
她拉着我往前走。
意识深处,忽然出现一条走廊。很长,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走廊两侧有很多门,一扇一扇的,密密麻麻。但只有最近的几扇是亮着的两扇。
第一扇门上写着:赵铁柱。第二扇门上写着:苏晚晴。后面还有五扇,暗的,看不清写什么。
“这是灵魂回廊。”苏晚晴说,“每转移一次,就会多一扇门。”
我看着那些门,有点懵。“你的意识在这里。”她指着其中一扇写着“陈默”的门很小,夹在赵铁柱和苏晚晴中间,“但你太弱了,门都快看不见了。”
我凑近看,确实有一扇小门,虚掩着,上面有浅浅的三个字:陈默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训练。”她说,“在这里训练,时间比外面慢很多。外面一秒,这里可以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因人而异。有人能到1:3600。”
我看看赵铁柱的门,又看看苏晚晴的门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
“可以。但进去就是面对他们。”
我推开赵铁柱的门。
里面是一个房间,很小,十二平米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一张照片——赵小雯举着“爸爸加油”的画。
赵铁柱坐在床边,看着我。
“来了?”
我走进去。“这就是你记忆里的房间?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你想跟她说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不能陪她长大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不起让她爸是个杀人犯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但你已经让她相信了。”我说。
他回头。
“她不知道你杀过人。她只知道她爸在外地打工,会回来接她。”
他盯着我,三秒。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就是个执念。”他转回去,继续看照片,“你知道我在,就行了。不用老进来。”
我站了两秒,退出去。关上门。
苏晚晴还在走廊里等我。
“进去吗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推开她的门。
里面是一个房间,很大,落地窗,江景。她坐在窗边,看外面。
“我经常坐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一看就是一夜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有想说的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谢谢。”
“谢过了。”
“再谢一次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谢谢你帮我。也谢谢你去看那个小女孩。”
我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,“你用我身体去看她的时候,我也在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你还会去看她吗?”
“会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和直播里的不一样。直播里的笑是表演,这个笑是真的。
“行了,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记得常来。训练久了,你就能控制我们了。”
我退出房间。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两扇亮着的门,和我自己那扇快看不见的小门。深吸一口气。转身,推开自己的门。
里面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束光,从头顶照下来。
我站在光里,忽然想起来。我是陈默,二十八岁,外卖员,死了七次,还在活着。
我睁开眼。
咖啡厅里,那个男的还在对面,端着咖啡看我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一秒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“里面很久?”
“很久。”我低头看手腕。倒计时:156:33:18。只跳了一秒。
“你会了?”他问。
“会了。”
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。“下次见面地点。林晚照让你去那儿找她。”
我拿起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城东,废弃纺织厂。
我抬起头。他已经走了。
咖啡厅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。我看着那个地址,忽然想起赵铁柱死的地方也是个废弃工厂。不是同一个吧?
收起纸条,站起来,往外走。
到门口,手机震了。美娜发消息:晚晴,明天有个活儿,去不去?
我看着那条消息,没回。
先把今天活完再说。
手腕上倒计时还在走:156:33:17。
还剩六天半。但我刚刚学会了一件事:在灵魂回廊里,时间是我的武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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