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天还没亮。
陆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身体的变化——虽然他的丹田里那滴液态灵气已经膨胀到了指甲盖大小——而是心态。
昨天夜里,在枯井边上,夏晓雪哭着问他“你信我吗”的时候,他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答不出来。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:在这个世界上,他到底能信谁?
答案在天亮之前浮上来了。
他信自己。
不是自负,是清醒。嬴启的记忆是工具,夏晓雪的帮助是善意但有杂质,林渊和姜衍各怀目的——只有他自己的判断,是他能完全掌控的。
他从上铺跳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。下铺是空的——夏晓雪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豆腐块一样方。她昨晚没回来睡。
陆羽走出西屋,穿过院子。堂屋的门开着,王秀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,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一起飘出来。
“妈。”陆羽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醒了?”王秀英头也没回,手上的活儿不停。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饿了?”
“不饿。”陆羽走进厨房,站在她身后。“妈,你先别忙了。”
王秀英听出他语气不对,转过头来。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,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咋了?”
“我给你治治腰。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啥时候学会治病了?跟你那个同学学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是来借住的,你还跟人家学上了。”王秀英笑着摇头,但还是在凳子上坐了下来。“行,你治。反正不要钱。”
陆羽蹲下来,把手按在王秀英的后腰上。他闭上眼睛,运转“青木诀”。绿色的光在他的掌心亮起来,透过衣服,渗进皮肤,顺着脊椎往下走。
他能“看到”王秀英的腰椎——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的椎间盘已经变形了,像一块被压扁的海绵,边缘有细小的裂缝。神经被压迫着,发出微弱的“痛”的信号。
陆羽把灵力凝聚成一根极细的针,扎进变形的椎间盘。不是物理上的针,是灵力构成的“针”——它能渗透到细胞层面,刺激纤维环的再生。
绿色的光在王秀英的腰椎里蔓延,像春天的藤蔓,缓慢但坚定地包裹住变形的椎间盘。那些细小的裂缝开始愈合,被压扁的海绵开始膨胀,重新变回原来的形状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
陆羽收回手的时候,额头上有了一层汗。
“行了。”
王秀英站起来,试探性地弯了弯腰,又直起来。她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不疼了?”她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。“真的不疼了?我这个腰,疼了七八年了——”
“以后注意别太累。”陆羽站起来,声音有些哑。“弯腰搬东西的时候,用腿,别用腰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她抬手擦了擦眼睛,手上的面粉蹭了一脸。“啥时候学会的本事?”
陆羽笑了一下。“刚学的。”
王秀英还想说什么,院子里的铁门响了。陆长根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和油条。他看到陆羽站在厨房里,点了点头。
“爸。”陆羽走过去。“你坐。”
“干啥?”
“给你治治咳嗽。”
陆长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王秀英一眼。王秀英在旁边拼命点头:“让他治!他把我腰治好了!”
陆长根将信将疑地坐在凳子上。
陆羽把手按在他的胸口。灵力渗进去,“看”到了陆长根的肺——支气管壁上有慢性炎症留下的疤痕组织,像老树皮一样粗糙,气道因此变得狭窄,所以一到冬天就咳。
绿色的光包裹住那些疤痕组织,一点一点地剥离、修复、重建。疤痕组织被灵力分解成最基本的细胞碎片,然后被身体吸收。新的、健康的组织在原来的位置上生长出来,粉红色的,柔软的,像新生的树叶。
十分钟后,陆长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舒服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平时清亮了很多。“胸口不闷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陆羽,眼神复杂。
“你跟谁学的?”
“同学。”
“那个女同学?”
“嗯。”
陆长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谢谢人家。”
“嗯。”
陆羽转身走出厨房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已经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了,金黄色的,暖烘烘的。老槐树在晨风里摇晃,槐花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爹妈的病,治好了。
这是他离开之前,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上午九点,陆羽在杨树林里找到了夏晓雪。
她坐在一棵杨树下,膝盖上摊着那本《夏氏术法》,但眼睛没有看在书上。她的眼眶还有一点红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你昨晚没回来睡。”陆羽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夏晓雪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想什么了?”
“想你说的那句话。”夏晓雪转过头看着他。“‘你自己决定,要不要站在我这边。’”
“想通了吗?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“但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夏家想让我做什么,不管夏晚棠想让我做什么——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陆羽。
是那块玉。嬴启留给他的玉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夏晓雪说。“本来应该是我爷爷亲手交给你的。他不在了,我替他交。”
陆羽接过玉。玉石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热,里面的星力流转得更快了——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“你不怕我拿了玉就跑?”陆羽问。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跑得了吗?你连练气四层都没到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戳我痛处。”
“不能。”夏晓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笑。“这是你欠我的。三百里路,三天,你算算值多少句戳心话。”
陆羽也笑了。
两个人坐在杨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对了,”夏晓雪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爸妈的病——”
“治好了。”陆羽说。“今天早上。”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青木诀?我昨天才教你的。”
“昨天。”
“……你昨天学的,今天就能给人治病了?”
“嗯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夏晓雪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正常人学会青木诀到能给人治病,至少需要三个月。”
“我不是正常人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夏晓雪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你不是正常人。你是开挂的。”
陆羽也站起来。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姜衍说三天之后会再来。今天是第二天。”夏晓雪的表情变得严肃。“他再来的时候,不会只是‘看看’。他代表了天机阁——归墟最大的情报组织。天机阁对嬴启的传承感兴趣,这不是好事。”
“你怕他会抢?”
“不是怕他抢。”夏晓雪摇头。“是怕他‘报告’。天机阁的情报网遍布万界。一旦天机阁确认嬴启的转世在地球上觉醒了,这个消息会在三天之内传遍归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夏晓雪看着他,“会有很多人来找你。有些人想帮你,有些人想利用你,有些人想杀你。”
“林渊说的那些。”
“对。林渊说的那些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晚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走之前,我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?”
陆羽看着村子的方向。“跟家里人说再见。”
下午三点,陆羽把全家人叫到了堂屋里。
陆长根、王秀英、陆军、陆芳、陆萍、陆雨——六个人坐在方桌旁边,表情各不相同。陆长根闷头抽烟,王秀英手上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,陆军靠在椅背上打哈欠,陆芳和陆萍面面相觑,陆雨坐在最边上,表情最平静。
“我要出趟远门。”陆羽说。
堂屋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去哪?”陆长根问。
“很远的地方。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。”
“去干啥?”王秀英的手停住了。
“去——读书。”陆羽撒了一个谎。“有一个学校,在外地,收了我。包吃包住,不用交学费。”
“啥学校?”陆长根皱起了眉头。
“一个……特殊的学校。学的东西跟普通学校不一样。”
“那高考呢?”陆芳问。“你不是马上高三了吗?”
“那个学校比高考重要。”陆羽的声音很平静。“爸,妈,我知道你们不理解。但我需要你们相信我。”
王秀英的眼眶红了。“你这孩子,说走就走——”
“妈。”陆羽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“你腰不疼了,对吧?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。“对……”
“爸,你也不咳嗽了。”
陆长根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学校教的东西,能治病。”陆羽说。“我学了七天,就能治你们的病。再学一段时间,我能治更多的病。”
堂屋里又安静了。
陆长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啥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——”陆长根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总得给个准信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答应你们,一定会回来。”
这句话很轻,但说出来的那一刻,堂屋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陆长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陆羽面前,伸出手。
“行。”
陆羽握住他的手。陆长根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这双手握了半辈子的锄头和镰刀,养活了一家人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陆长根说。
“嗯。”
王秀英终于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抬手擦眼睛,手上的鞋底掉在地上,没人去捡。
陆军站起来,走到陆羽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弟,”他说,“虽然我搞不懂你要去干啥,但你从小就比我有出息。去吧。”
陆芳和陆萍也站起来,一个帮他整理衣领,一个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她们什么都没说,但眼眶都红了。
最后,陆雨站起来。
她没有哭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但她走到陆羽面前的时候,伸手抱住了他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只有陆羽能听见。
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觉得累了,觉得撑不住了——就回来。”
陆羽的手慢慢收紧,抱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
陆雨松开他,退后一步。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,但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“别回头。”
陆羽看了她一眼。
他看到了她头顶那根淡紫色的气线——笔直地指向天空,比以前更粗、更亮了。
灵气在复苏。陆雨的灵根在成长。
有一天,她会成为一个很强的修士。
但不是现在。不是跟着他。
她有自己的路。
陆羽转身,走出了堂屋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穿过院子,推开铁门,走了出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傍晚六点,夕阳把天空烧成了橘红色。
陆羽和夏晓雪站在村口的土路上。夏晓雪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《夏氏术法》、几张符纸、那瓶从镇上买的矿泉水和半袋馒头。陆羽什么也没带——除了裤兜里的那张字条和嬴启的玉。
“走吧。”夏晓雪说。
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南走。目标是三百里外的泰山。
走了大约一百米,陆羽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夏晓雪问。
陆羽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村子的方向。
夕阳下,村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。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橘红色的天空里飘散。老槐树的树冠露出院墙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陆雨。
她没有追出来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方向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门前的土路上。
陆羽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陆雨也抬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了院子里,关上了铁门。
陆羽放下手,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慢慢地落下去,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,又变成了深蓝色。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顶上。
“陆羽。”夏晓雪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早上——给你爸妈治病的时候,用的是什么灵力?”
“青木诀。”
“我知道是青木诀。我问的是——你的灵力够用吗?青木诀修复慢性损伤,需要大量的灵力。你才练气三层——”
“够用了。”陆羽说。
“怎么可能够?”夏晓雪皱起眉头。“按照我的计算,你丹田里的液态灵力最多够用一次。你用了两次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不全是我的灵力。”
夏晓雪停下脚步。“什么意思?”
陆羽从裤兜里掏出那块玉。
青白色的玉石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,里面的星力缓缓流转,比以前更快、更亮了。
“它给的。”陆羽说。“我给妈治病的时候,灵力不够了。然后这块玉——它自己亮了一下。一股星力从玉里流出来,进了我的身体。”
夏晓雪的脸色变了。
“玉里的力量在主动配合你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。”夏晓雪的声音有些紧。“玉里有嬴启的魂力。如果它在主动配合你,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嬴启的意识在苏醒。”陆羽替她说完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。
暮色里,风吹过麦田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你不怕吗?”夏晓雪问。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用?”
“不用怎么办?”陆羽看着她。“看着我爸妈继续疼?继续咳?”
夏晓雪没有说话。
“嬴启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陆羽把玉收回裤兜里。“现在,先活下来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夏晓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暮色里,那个背影瘦削、单薄,但走得很稳。
她想起了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小雪,你要找到那个人,把玉给他。然后留在他身边。”
留在他身边。
不是因为夏家的使命。是因为——
她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,影子在暮色里合在一起。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天完全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大地上。麦茬地变成了银色的地毯,远处的树变成了模糊的黑影。
“累不累?”夏晓雪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才练气三层,体力跟普通人差不多。走了一个小时,应该累了。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“休息一下。”
两个人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。夏晓雪从帆布包里掏出馒头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陆羽。
陆羽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到了归墟之后,怎么办?”
“先找到守树人之殿。拿到完整的传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陆羽想了想,“变强。强到没有人能威胁我的家人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打算统治万界?不打算当万界之主?”
陆羽差点被馒头噎住。“我为什么要统治万界?”
“……因为你是嬴启的转世。守树人的传承者。灵脉之树选中的人。这种设定,一般都会去争霸天下。”
“那是小说里写的。”陆羽说。“我就是河南农村的一个普通人。我想变强,是因为有人要来杀我。我想保护我的家人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哪儿奇怪?”
“你明明有这么大的力量,这么大的使命,但你还是——还是这么普通。”
“普通不好吗?”
“不是不好。是——”夏晓雪想了想,“是少见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启明星在天边亮着,青白色的光穿过两千年的时空,落在他身上。
“夏晓雪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离开夏家之后,你要做什么?”
夏晓雪愣住了。
“离开夏家?”
“你不是夏家的棋子。你是夏晓雪。”陆羽看着她。“你自己的人生,你想怎么过?”
夏晓雪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小到达,她的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——练功、背祖训、等嬴启转世、送玉、辅助转世者。她的人生是一条被画好的线,她只需要沿着线走。
但现在,陆羽问她:你想怎么过?
“我——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陆羽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反正路还长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夏晓雪坐在石头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下,那个背影瘦削、单薄,但走得很稳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无奈的笑——是发自内心的、轻松的笑。
她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包里,站起来,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以后怎么样——现在,我站在你这边。”
陆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银白色的麦茬地上,靠得很近。
远处的泰山,在夜色中沉默着。
三百里路。
两天。
归墟之门,在等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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