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羽是被饿醒的。
不是那种“早饭没吃有点饿”的饿,是胃壁贴在一起、胃酸在空荡荡的胃袋里翻搅、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食物的饿。他睁开眼睛,紫色的天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,落在脸上。干草堆硬得像石头,后背硌得生疼。
他坐起来,发现夏晓雪已经醒了,蹲在壁炉前,手里拿着那半块干粮,翻来覆去地看,好像在数上面有多少个霉点。
“别看了。”陆羽的声音有些哑。“再怎么看也不会变多。”
“我在看能不能吃。”夏晓雪把干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皱起了眉头。“发霉了。”
“昨天还吃了。”
“昨天没发霉。今天发了。”她把干粮翻过来,底面有一层灰绿色的霉斑。“归墟的湿气太大了。这东西放地球能存一个月,在这里一天就坏。”
石蛋从干草堆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早就说那玩意儿不能吃了……”然后继续睡。
陆羽走过去,把干粮从夏晓雪手里拿过来,掰开。霉斑已经渗进去很深了,连内部都变了颜色。
“不能吃了。”他把干粮扔进壁炉里。火苗舔上干粮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夏晓雪没有阻止他。她只是看着那团火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灵石?”陆羽问。
夏晓雪从包里掏出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,放在掌心里。石头在紫色的天光下发出微弱的荧光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“就这一块。够买三天的口粮。”她顿了顿。“省着吃,能撑五天。”
“五天之后呢?”
夏晓雪没有回答。
陆羽蹲在壁炉前,看着火苗发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为吃饭发愁。在地球上,虽然家里穷,但至少不会饿肚子——麦子是自己家种的,馒头是自己家蒸的,菜是自己家地里摘的。饿?不存在的。
但在归墟,他什么都不是。没有修为——练气六层,在归墟边缘区都排不上号。没有钱——一块灵石,三个人吃五天。没有身份——从地球来的黑户,被巡逻队抓住就要抓去当苦力。
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嬴启的转世。守树人的传承者。灵脉之树选中的人。万界盟约的重订者。结果连明天的早饭都搞不定。
“在想什么?”夏晓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在想怎么赚钱。”
石蛋的声音从干草堆上飘过来:“赚钱?你们?练气六层和练气五层?在边缘区?”
他从干草堆上坐起来,揉着眼睛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虽然刚醒,但一说到赚钱,他的眼睛立刻亮了——那种在街头混了三年、对“机会”两个字有野兽般直觉的亮。
“边缘区有三条规矩。”石蛋竖起三根手指。“第一,别被巡逻队抓住。第二,别得罪‘三爷’。第三——”他把第三根手指弯下去,“没钱就别装大爷。”
“三爷是谁?”陆羽问。
“边缘区的老大。”石蛋压低了声音,好像在说一个不能提的名字。“归墟九门不管边缘区,但三爷管。他手下有一百多号人,边缘区所有的买卖都要给他抽成。你想在黑市上卖东西,得先拜他的码头。”
“黑市?”
“边缘区没有正规市场。只有黑市。”石蛋从干草堆上跳下来,蹲在壁炉前,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。“边缘区在东边,大概三里地。每天早上,那些从归墟‘正规区’来的商人会在那里摆摊,卖吃的、喝的、修炼用的灵石、丹药、法器——什么都卖。但他们不收钱。收灵石。”
他把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。“我们只有一块灵石。买吃的,够三天。买修炼用的东西,够——”他把树枝一扔,“买不起。”
“那怎么赚钱?”夏晓雪问。
石蛋看着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“你们从地球来的,身上带了一些地球上才有的东西。对归墟的人来说,地球的东西是‘稀罕物’。稀罕物,就能卖高价。”
夏晓雪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白T恤,牛仔裤,运动鞋,帆布包。这些在地球上不值钱的东西,在归墟可能真的能卖钱。
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石蛋的表情变得严肃。“你的东西,三爷要先过目。他觉得好,你才能在黑市上卖。他觉得不好——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你连摆摊的资格都没有。要么把东西低价卖给他,要么滚蛋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带我们去黑市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再不去,我们今晚就得饿肚子。”
石蛋看了看壁炉里烧成灰的干粮,又看了看陆羽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到了那里,别乱说话,别乱看,别跟人起冲突。三爷的人到处都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三个人走出守树人之殿。紫色的天光洒在废墟上,把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。远处,归墟“正规区”的方向,金色的树冠在天空中闪闪发光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
石蛋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像一只在废墟里穿梭的老鼠。他对这片区域太熟了——每一条路、每一堵墙、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,都了如指掌。
“你们运气好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说。“今天是初五。初五是大集。三爷会亲自来。”
“大集?”夏晓雪问。
“每个月五次小集,一次大集。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。大集的时候,东西多,人也多。三爷会来收‘保护费’——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。”他回头看了夏晓雪一眼,“你的衣服,可能能卖个好价钱。归墟的女人不穿这种衣服。”
夏晓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。“她们穿什么?”
“袍子。长的,拖地的,绣花的。”石蛋比划了一下。“像古代人那种。你们地球上的人,在归墟人眼里就是‘古人’。”
“古人?”陆羽皱眉。
“归墟的人觉得地球是‘落后世界’。没有灵气,没有修炼,没有法术。”石蛋耸了耸肩。“但他们又觉得地球的东西很稀奇。矛盾吧?但就是这样。”
三个人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。越往东走,建筑保存得越完整,倒塌的墙少了,完整的房子多了。路上开始出现其他人——穿着破旧袍子的男人,用头巾蒙着脸的女人,背着大包小包的孩子。他们的表情都很相似——警惕、疲惫、麻木。看到陆羽和夏晓雪,他们的目光会多停留一瞬——不是好奇,是评估。评估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,有没有油水,值不值得下手。
石蛋注意到了陆羽的紧张。“别怕。有我呢。我在这混了三年,大家都知道我是‘三爷的人’。”
“你是三爷的人?”夏晓雪的语气有些意外。
“给他跑过几次腿。”石蛋嘿嘿笑了两声。“不算正式的手下,但三爷知道我。这就够了。在边缘区,有个靠山,哪怕是最小的靠山,也能活得好一点。”
三里地,走了大约半个小时。黑市出现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上——以前可能是什么重要建筑的基座,现在是几千平米的开阔地。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位,有的在地上铺一块布,有的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,有的干脆把东西堆在石头上。人很多,至少有上千人,摩肩接踵,嘈杂得像菜市场。
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食物的香味、汗臭味、灵气的清冽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金属被烧热的焦味。陆羽的“视气”自动打开了——广场上空的灵气乱成一团,各种颜色的灵力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。
“别乱看。”石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“在这里盯着别人看,等于找茬。”
陆羽收回目光。“带我们去见三爷。”
石蛋带着他们穿过人群,往广场最深处走。越往里走,摊位越少,但每个摊位都更大、更讲究。摆摊的人穿得也更好,不再是破旧的袍子,而是干净的衣服,有的甚至穿着丝绸——或者像丝绸的料子。
最深处,有一个巨大的帐篷。帐篷是用某种金色的布料搭成的,在紫色的天光下闪闪发光。帐篷前面站着两个人——都是男的,身材高大,穿着黑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长刀。他们的气息——筑基期。
“三爷在里面。”石蛋的声音低了下来。“你们在外面等着,我先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他走到帐篷前面,对两个守卫说了几句话。守卫看了陆羽和夏晓雪一眼,点了点头。石蛋掀开帐篷的门帘,钻了进去。
几分钟后,门帘掀开,石蛋探出头来。“进来吧。三爷要见你们。”
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,四角点着香炉,烟雾缭绕。正中央放着一张矮桌,桌上摆满了食物——烤肉、水果、糕点、一壶冒着热气的茶。一个男人坐在矮桌后面,正在用一把小刀切肉。
三爷。
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下巴上有一撮短须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料子很好,在烛光下泛着暗纹。他的气息——
金丹期。
陆羽的心沉了一下。金丹期。在归墟边缘区,金丹期就是神。整个广场上上千人,加起来可能都打不过他一个人。
三爷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目光从陆羽身上扫过,在夏晓雪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石蛋身上。
“就是他们?”
“是,三爷。”石蛋弯着腰,态度恭敬得像换了个人。“从地球来的。”
三爷放下小刀,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陆羽和夏晓雪。
“地球来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翘起。“灵气复苏之后,地球来的人越来越多了。你们是第几批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羽说。“我们是自己来的。”
“自己来的?”三爷挑了一下眉毛。“从地球到归墟,要经过灵眼通道。灵眼通道不稳定,练气期的人进去,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三个。你们运气不错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通道有这么大的风险。夏晓雪也不知道——她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
三爷的目光落在夏晓雪身上。“你身上的气息……不是普通的灵气。你是哪个家族的?”
夏晓雪的身体微微一僵。“夏家。”
“夏家?”三爷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地球的夏家?守树人分支的那个夏家?”
夏晓雪没有回答,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三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有意思。守树人分支的后人,带着嬴启的转世,跑到归墟来了。”他看着陆羽,“你就是嬴启的转世?”
陆羽的心跳加速了,但声音很稳。“我是陆羽。”
“陆羽。”三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们想在我这里卖什么?”
夏晓雪从包里掏出那件备用的白T恤——她带了两件,一件穿着,一件备用。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色棉质T恤,在地球上值二十块钱。
三爷接过来,展开看了看。他摸了摸面料,闻了闻,又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地球的织物。”他说。“纯棉的。归墟没有这种东西。归墟的平民穿麻布,有钱人穿丝绸,没有这种中间的东西。”
他把T恤放在桌上。“这件,我收了。给你十块下品灵石。”
“十块?”石蛋的眼睛瞪大了。“三爷,十块太多了——”
“我不是问你。”三爷看了石蛋一眼,石蛋立刻闭嘴了。
十块下品灵石。陆羽不知道这个价格是高是低,但他看到石蛋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“发了”的表情。
“成交。”陆羽说。
三爷点了点头,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,扔给陆羽。陆羽接住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十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,发着微弱的荧光。比夏晓雪那块大一倍,也更亮。
“还有吗?”三爷问。
夏晓雪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那本《夏氏术法》。
“不行。”陆羽按住她的手。“这个不卖。”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把书收回了包里。
三爷看着他们的互动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不卖就不卖。你们还有什么?”
陆羽想了想,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不是种子,不是玉——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那张字条。“陆羽,别碰那口井。”
夏晓雪看到那张字条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三爷接过字条,展开看了一眼。他看了上面的字,又看了看夏晓雪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不买。”他把字条还给陆羽。“这是定情信物吧?卖了要后悔的。”
陆羽的耳朵尖红了。夏晓雪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帐篷外面的风景。
石蛋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。
“行了。”三爷拍了拍手。“十块灵石,够你们吃一个月了。省着点花。你们住哪?”
“守树人之殿。”陆羽说。
三爷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守树人之殿?那座废墟?”
“嗯。”
“那里不是人能住的地方。”三爷皱起了眉头。“那里有——算了,你们住都住了,说也没用。但有一件事你们要知道——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陆羽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是嬴启的转世,这件事,在归墟已经有人知道了。”
陆羽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天机阁的人来过。”三爷说。“他们在找嬴启的转世。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,但天机阁从来不做好事。你们小心点。”
他转身回到矮桌后面,重新坐下,拿起小刀继续切肉。
“走吧。别在边缘区乱晃。回去好好修炼。你才练气六层,在归墟连一只灵兽都打不过。”
陆羽把十块灵石收好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三爷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三爷没有抬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“走吧。下次有好东西,再拿来。”
三个人走出帐篷。紫色的天光照在脸上,陆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十块灵石。”石蛋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。“十块!你知道十块灵石在边缘区能买多少东西吗?三百个馒头!一百斤肉!五十坛酒!”
“够了。”陆羽打断他。“先买吃的。”
三个人往广场上走。石蛋带路,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,在一个卖吃食的摊位前停下来。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,面前摆着几笼热气腾腾的馒头——不是白色的,是淡紫色的,用归墟的谷物做的。
“老板娘,三个馒头。”
胖女人看了石蛋一眼,又看了陆羽和夏晓雪一眼,从笼里拿出三个紫色的馒头,用草纸包好,递过来。“三文。”
石蛋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灵石,掰了一小块下来——大概十分之一的大小——递给胖女人。
陆羽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口感比地球的馒头粗糙,有一种淡淡的甜味,像是加了蜂蜜。热乎乎的,软软的,咬下去的时候,胃里发出一声幸福的呻吟。
他从来没有觉得一个馒头这么好吃。
三个人蹲在广场边上,一人一个馒头,吃得狼吞虎咽。
“慢点吃。”夏晓雪看着陆羽的吃相,忍不住笑了。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陆羽没理她,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。
“再买三个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猪吗?”夏晓雪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从布袋里又掰了一小块灵石,买了三个馒头。
三个人又吃了三个馒头。
然后陆羽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吃饱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夏晓雪问。
“然后——”陆羽看着远处归墟“正规区”的方向,金色的树冠在天空中闪闪发光。“回去修炼。变强。强到能在归墟活下去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再然后——去找天机阁。找姜衍。问他为什么要找嬴启的转世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陆羽把手插进裤兜里,手指触到了那颗种子。种子在他的指尖微微发热,心跳同步。“但怕也要去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穿过广场的时候,陆羽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夏晓雪问。
陆羽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广场边缘的一个摊位上——不是卖吃食的,是卖“信息”的。一块木牌上写着几个字:“天机阁消息。每条十文。”
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。灰色的袍子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陆羽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——冰凉的、深邃的、像冬夜的黑色。
林渊。
陆羽走过去。夏晓雪和石蛋跟在后面。
“林渊。”
兜帽下面的人抬起头。果然是林渊。他的脸在兜帽的阴影里显得更加冷峻,但嘴角还是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陆羽。夏晓雪。”他的目光扫过石蛋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“来得挺快。”
“你在这里等我们?”
“等了两天。”林渊从摊位后面站起来。他很高,比陆羽高半个头,灰色的袍子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“天机阁的人也在等你们。但你们先遇到了我,运气不错。”
“天机阁为什么要找我?”
“因为嬴启。”林渊的声音低了下来。“嬴启的守树人传承,是万界最珍贵的东西。天机阁想要它。”
“他们想要种子?”
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“你已经拿到种子了?”
陆羽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林渊看了他很久。“你比我想象的快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陆羽听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敌意,是一种……复杂的情绪。“嬴启的东西,果然只有你能拿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陆羽问。“你之前说嬴启欠你一个人情。什么人情?”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嬴启在坐化之前,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我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令牌。巴掌大小,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渊”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羽问。
“天机阁的令牌。”林渊的声音很平静。“持此令牌者,可自由进出天机阁的所有分阁,查阅所有非绝密的情报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天机阁的令牌?”
“因为我是天机阁的人。”林渊把令牌收回去。“或者说——我曾经是天机阁的人。汉朝的时候,天机阁派人来地球调查末法时代的原因。我是其中之一。后来末法时代彻底降临,归墟与地球的通道关闭,我被困在地球上,转世轮回,一直等到现在。”
陆羽沉默了。又一个转世者。又一个等待了两千年的人。
“嬴启在坐化前找到我,把种子的事情告诉了我。他说,两千年后,他的转世会带着种子回归墟。他请我——保护他的转世。”
陆羽愣住了。
“保护?”
“对。”林渊看着他。“嬴启算到了一切——末法结束的时间,灵气复苏的节点,你的出生地,夏家的谋划——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没算到——天机阁会对他的传承感兴趣。”林渊的声音冷了下来。“他没算到——灵气复苏之后,归墟的势力会疯狂地抢夺资源。他没算到——他的转世,会成为一个活靶子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不是你的朋友,陆羽。我也不想做你的朋友。但嬴启欠我人情,我也欠嬴启人情。所以——”
他伸出手。
“我会保护你。不是因为你值得保护,是因为嬴启值得我兑现承诺。”
陆羽看着他的手。修长的手指,指节分明,掌心里有一道细长的疤痕。
他握住了那只手。
“谢谢。”陆羽说。
林渊松开手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现了。
“别谢我。等你活到金丹期再说。”
他转身,走进人群里。灰色的袍子在紫色的天光下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像一滴墨融入夜色。
石蛋在旁边看完了全程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麻木。
“所以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是嬴启的转世。她是夏家的后人。刚才那个是天机阁的探子。你们三个,一个是靶子,一个是祭品,一个是卧底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他妈到底跟了一群什么人啊?”
陆羽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现在跑还来得及。”
石蛋沉默了三秒。
“跑什么跑。”他把手插进破袍子的口袋里,往前走去。“我混了三年,好不容易跟上了三个有故事的。跑了才是傻子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。
“他跟你有点像。”她对陆羽说。
“哪点像?”
“嘴硬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三个人穿过废墟,往守树人之殿的方向走去。紫色的天光在他们身后慢慢暗下来——归墟的“夜晚”要来了。
回到石殿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暗了。石蛋去捡了一些干柴,在壁炉里生起火。夏晓雪用灵石买回来的水和粮食,煮了一锅粥——紫色的谷物,加水煮烂,卖相不怎么样,但闻起来很香。
三个人围坐在壁炉前,一人一碗粥,喝得稀里哗啦。
“陆羽。”石蛋喝完粥,把碗放下,抹了抹嘴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修炼啊。你现在练气六层,在归墟边缘区都排不上号。正规区的人,随便是筑基期。你要去找天机阁,至少要筑基期吧?不然就是送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修炼?靠打坐?靠冥想?那得多少年?”
陆羽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种子。青白色的光在火光中跳动,和他的心跳同步。
“用这个。”
石蛋看着那颗种子,吞了一口口水。“怎么用?”
“不知道。但嬴启的记忆里有一些线索。”陆羽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翻阅嬴启的记忆。那些记忆现在已经很清晰了,像一本编好目录的书。
“灵脉之树的种子,是守树人一脉的至宝。它不仅是传承的载体,也是修炼的媒介。守树人通过种子与灵脉之树建立连接,借用灵脉之树的力量来修炼。”
“借用灵脉之树的力量?”石蛋的眼睛瞪大了。“那棵树的力量?”
“对。但前提是——种子需要‘激活’。”陆羽睁开眼睛。“激活的方法,嬴启的记忆里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夏晓雪皱眉。“怎么会没有?”
“因为嬴启没有激活过种子。”陆羽看着手里的种子。“他拿到种子的时候,末法时代已经开始了。灵脉之树在休眠,种子无法激活。他只是种子的保管者——不是真正的守树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灵气复苏了。灵脉之树醒了。种子应该也能激活。”陆羽把种子握紧。“但我不知道方法。”
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,紫色的草在风中摇晃。三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许——”夏晓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激活种子的方法,不在嬴启的记忆里,而在你的血脉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嬴启说过,你是你自己,不是他的容器。也许激活种子的方法,不是靠嬴启的记忆,而是靠你自己的——什么东西。你的信念,你的愿望,你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的心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的什么心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夏晓雪摇头。“但你可以试试。”
陆羽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。青白色的光在掌心里跳动,和他的心跳同步。
他把种子贴在胸口。
闭上眼睛。
他不想嬴启的记忆。不想守树人的传承。不想万界盟约。不想天机阁的追杀。不想夏家的阴谋。
他想的是——
河南农村的麦田。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。
他爹蹲在台阶上抽烟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他妈在厨房里蒸馒头,揭开锅盖时白气呼地涌上来。
他妹陆雨站在门口,朝他挥手,说“别回头”。
老槐树。枯井。灶台。压水井。那间他睡了十八年的西屋,上铺的顶棚糊着1998年的报纸。
他想的是——回家。
不是归墟。不是万界。不是灵脉之树。
是家。
种子在他的掌心里,忽然热了一下。
不是物理上的热,是——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一颗心脏,在沉睡了两千年之后,终于感受到了第一次跳动。
咚。
种子亮了。青白色的光从种子里涌出来,顺着他的手掌往上蔓延,包裹住他的整只手。光很温暖,像冬天的阳光,从皮肤渗进去,顺着经脉往上走,走到胸口,走到心脏。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他“看到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灵魂在“看”。他看到了灵脉之树——不是从远处看,是从“里面”看。他看到了树的内部结构,看到了灵脉的流动方向,看到了万界灵气的分配方式。他看到了树根扎进混沌虚空,树冠伸展到万界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看到了每一个世界——仙界、魔界、妖界、佛界、冥界——都在从树上汲取灵气。
他看到了地球。
地球在树的根部。一个小小的、蓝色的果实,挂在最下面的一根枝桠上。果实上有裂缝——末法时代留下的伤痕。但裂缝在愈合,新的灵气在注入,果实在慢慢复苏。
他看到了一个人。站在地球的灵脉节点上——泰山的灵眼。一个瘦小的身影,扎着马尾,穿着旧T恤,头顶有一根淡紫色的气线,笔直地指向天空。
陆雨。
她在修炼。
没有人教她,没有人引导她。她的身体自己在学。灵脉之树的灵气从泰山灵眼里涌出来,被她本能地吸收。她的修为在缓慢地、但坚定地增长。
练气一层。
她觉醒了。
陆羽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睁开眼睛。
种子在他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亮着,青白色的光比之前亮了十倍。他的修为——练气七层。不是突破,是“恢复”。种子激活的瞬间,灵脉之树的力量灌进了他的身体,把他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“怎么了?”夏晓雪看到他的眼泪,声音有些紧张。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陆羽擦了擦眼泪。
“陆雨。她在修炼。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她比你聪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会赶上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羽把种子收进裤兜里,站起来,走到石殿门口。紫色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了,归墟的夜空是一片深紫色,星星比地球多十倍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找到了地球的方向。一颗小小的、蓝色的星星,在夜空的边缘,安安静静地发着光。
“等我。”他轻声说。“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风吹过废墟,紫色的草在风中摇晃。远处,归墟正规区的方向,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在夜空中闪闪发光,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身后,夏晓雪在壁炉前煮粥,石蛋在吹牛说他当年在黑市上如何如何。火光映在石殿的墙壁上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陆羽转过身,走回去,坐在壁炉前。
石蛋递给他一碗粥。“喝吧。多喝点,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“干什么活?”
“修炼啊。你刚才不是突破到练气七层了吗?继续啊。练气九层,然后筑基,然后金丹。然后去找天机阁算账,然后去救你妹,然后去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陆羽打断他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
紫色的谷物煮成的粥,有一种淡淡的甜味。热乎乎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他放下碗,看着火光。
“石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你是孤儿?”
石蛋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“嗯。从小就在边缘区混。不知道爹妈是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留下来?”
石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是第一个跟我说‘一起走’的人。”
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。
“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话,给过我吃的,给过我灵石。但没有人说过‘一起走’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在边缘区,每个人都是一个人。一个人活,一个人死。没有人会等你,没有人会帮你,没有人会在乎你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羽。
“你说‘一起走’的时候,我想——也许这次不一样。”
陆羽看着他。火光映在少年的脸上,脏兮兮的,瘦削的,但眼睛里有一团火。
“是不一样。”陆羽说。“我说一起走,就是一起走。”
石蛋咧嘴笑了。
“那说好了。以后你们吃肉,我喝汤。”
“行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石蛋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往干草堆上一倒,三秒钟就睡着了。
夏晓雪看着他的睡相,忍不住笑了。“他跟你真的好像。”
“哪点像?”
“嘴硬心软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壁炉里的火。火苗在跳,紫色的草在烧,发出一种淡淡的、像薰衣草的香味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跳下悬崖。来归墟。离开地球。离开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离开你的家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很久。壁炉里的火映在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我妈死的时候,我七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我爷爷跟我说,她是病死的。但我知道不是。我能感觉到——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,在吞噬她。那个东西,也在我的身体里。”
她把手放在胸口。
“我怕了十一年。从我七岁到十八岁,每一天都在怕。怕那个东西醒来,怕变成我妈那样,怕——消失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“但跳下悬崖的那一刻,我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看着陆羽,“我终于做了一个自己的选择。不是夏家的选择,不是夏晚棠的选择——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笑了。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选了跳。我选了来归墟。我选了站在你身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管以后怎么样,至少这个选择,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陆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活下来的。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让夏晚棠把你带走。”陆羽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是夏晓雪。不是祭品,不是容器,不是棋子。你是你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没有发抖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我信你。”
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烧着。紫色的草在风中摇晃。石蛋在干草堆上打着呼噜。远处,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在夜空中闪闪发光。
陆羽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种子在他的裤兜里安安静静地亮着,和他的心跳同步。咚。咚。咚。
他想起嬴启的话——“你是你自己。”
他想起夏晓雪的话——“我终于做了一个自己的选择。”
他想起陆雨的话——“别回头。”
他想起石蛋的话——“一起走。”
他嘴角微微翘起,慢慢地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河南农村的麦田。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,他爹蹲在台阶上抽烟,他妈在厨房里蒸馒头,他妹陆雨站在门口,朝他挥手。
“哥!回来吃饭了!”
他在梦里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