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羽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的。
不是身体上的痛——是灵脉之树的种子在报警。种子在他裤兜里剧烈地震动,青白色的光透过布料射出来,像一颗快要爆炸的闪光弹。他的心跳从睡梦中的六十猛跳到一百二十,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:危险。危险。危险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石殿里很暗。壁炉的火已经烧到了最后一点余烬,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苟延残喘。紫色的天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,把石殿染成一片诡异的紫。
夏晓雪已经醒了。她蹲在墙边,背靠着石壁,手里握着那把从三爷那里换来的短刀——不是之前那把生锈的,是一把新的,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光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感觉到了?”陆羽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半分钟前。”夏晓雪的声音比他更稳。“三个人。从东边来的。筑基期。”
“三个筑基期?”石蛋的声音从干草堆上飘过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没睡醒的恐惧。“操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陆羽和夏晓雪异口同声。
石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从干草堆上滚下来,蹲在墙角的阴影里。他的动作很快,显然在边缘区混了三年的经验不是白给的。
陆羽闭上眼睛,把灵力灌进种子。种子的震动频率变了——从“报警”变成了“侦察”。一幅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浮现:石殿外面,三个黑色的人影正从东边的废墟里穿过来。他们走得很慢,很稳,像三只猎食的狼。身上散发的气息是幽蓝色的,冷得像冰。
不是夏家的人。夏家的气息是淡粉色的。这三个人——陆羽在嬴启的记忆里翻找,很快找到了答案。天机阁的外勤探子。修的是“幽影诀”,擅长隐匿和追踪,战斗力不算顶尖,但在黑暗中,他们是致命的。
“天机阁的人。”陆羽睁开眼睛。
夏晓雪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姜衍的人?”
“姜衍是天机阁的弟子。这些人——”陆羽顿了顿,“可能是来抓我们的。”
“抓?不是杀?”
“种子在我手里。杀了我,种子就没了。他们需要活的。”
石蛋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:“活的比死的更惨。死的就疼一下,活的能疼一百下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?”夏晓雪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!”
“闭嘴!”
三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三秒。石殿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石板被踩踏的声音,衣袍摩擦的声音,还有——呼吸声。很轻,很均匀,训练有素的呼吸。
“打不过。”陆羽说。“三个筑基期。我们两个练气期,加一个——石蛋你什么修为?”
“没有修为。”
“……那加一个没有修为的。打不过。”
“所以?”夏晓雪问。
“所以不硬打。”陆羽从裤兜里掏出种子。青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“种子能控制这座石殿。守树人之殿是活的——嬴启的记忆里有。”
他把种子按在地板上。
种子触到石板的瞬间,整座石殿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,是一种更深的、从根基处传来的震颤——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,被人踢了一脚,翻了个身。
地板上的纹路亮了。青白色的光从种子里涌出来,顺着石板的缝隙往外蔓延,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。光蔓延到墙壁上,墙壁上的符文亮了。光蔓延到柱子上,柱子上的纹路亮了。光蔓延到屋顶——塌了一半的屋顶上,那些破碎的符文也亮了。
整座石殿在发光。
“这——”石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守树人之殿的防御阵法。”陆羽的声音很平静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的灵力在疯狂地流失——种子在抽取他的灵力来激活阵法。练气七层的灵力,对于这座石殿来说,就像用一杯水去浇灌一片沙漠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“夏晓雪。”陆羽的声音有些紧。“把你的灵力给我。”
夏晓雪没有犹豫。她蹲下来,把手按在陆羽的肩膀上。淡粉色的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来,顺着肩膀流进陆羽的身体。两股灵力——青白色和淡粉色——在他的经脉里交汇,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。
不排斥。不但不排斥,反而在融合。
青白色的光和粉色的光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——不是青白,不是粉,是一种温暖的、像朝霞一样的橘金色。
种子接收到了这股融合的灵力,光芒猛地暴涨了十倍。石殿的防御阵法彻底激活了——地板上、墙壁上、柱子上、屋顶上,所有的符文都在发光,青白色、粉色、橘金色交织在一起,照亮了整片废墟。
石殿外面,三个黑色的人影停下了脚步。
“有意思。”
三个人站在石殿的入口处。领头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,三十来岁,尖脸,细长的眼睛,嘴唇薄得像一条线。他的气息是三个人里最强的——筑基后期。另外两个稍微弱一些,筑基中期。
“守树人之殿的防御阵法。”尖脸男人的声音很平,但眼睛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。“两千多年没人激活过了。嬴启的转世,比情报上说的有用。”
“师兄,怎么办?”旁边一个人问。
“怎么办?”尖脸男人嘴角翘起来。“破阵。抓人。回去交差。”
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。剑身是黑色的,上面刻满了幽蓝色的符文。灵力灌进去,符文亮起来,整把剑发出嗡嗡的嗡鸣声。
他一剑刺向石殿的门。
幽蓝色的剑光撞上石殿入口处的符文屏障,发出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屏障震了一下,光暗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
“防御阵法的核心在内部。”尖脸男人收起短剑,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认真。“需要进去破。你们两个,跟我来。”
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。他们的速度快得像三道黑色的闪电,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冲向石殿的入口。幽蓝色的灵力在黑暗中划出三道弧线,像三把镰刀,同时砍在符文屏障上。
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
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。石殿的地板震了三次,墙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。符文屏障的光暗了一大半,裂纹从入口处向四周蔓延,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。
石殿内部,陆羽的鼻子开始流血。
灵力透支。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了,夏晓雪的也快用完了。两个人的灵力加在一起,对这座石殿来说还是太少了。
“撑不住了。”陆羽的声音很哑。
“我知道。”夏晓雪的声音也在发抖。
石蛋蹲在墙角,看着他们两个,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。“操!”他骂了一声,从地上捡起那把生锈的短刀,冲到石殿入口处,挡在符文屏障后面。“你们快跑!我挡住他们!”
“你一个没有修为的,拿一把生锈的刀,挡三个筑基期?”陆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是感动,还是无奈,还是——想骂人。
“那也比等死强!”石蛋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后退。
“让开。”陆羽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虚弱的、透支的沙哑,是一种——低沉的、平静的、不容置疑的声音。
石蛋回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陆羽站了起来。他的鼻子在流血,脸上全是汗,但他的眼睛——变了。不是黑色的圆瞳,是——
金色的竖瞳。
“嬴启?”夏晓雪的声音在发抖。
陆羽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。种子的光已经暗下去了,几乎要熄灭。他把种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我不是嬴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但很稳。“但嬴启的记忆告诉我——守树人之殿的最后一道防线,不是阵法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光。
“是守树人自己。”
他把种子按进自己的胸口。
不是贴在皮肤上——是按进去。种子的光芒刺穿了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像一颗子弹一样射进他的胸腔。剧痛从胸口炸开,蔓延到全身。他的身体弓起来,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嘶吼。
“陆羽!”夏晓雪冲过去,扶住他。
他倒在夏晓雪的怀里,身体在剧烈地抽搐。种子在他的胸腔里发光——青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,像一颗埋在他身体里的星星。
光从他的胸口蔓延到肩膀,从肩膀蔓延到手臂,从手臂蔓延到指尖。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光,青白色的符文在皮肤上浮现,像纹身一样刻进他的血肉里。
他抬起右臂。
符文亮了。
整座石殿的防御阵法——所有的符文、所有的纹路、所有的光——同时亮到了极致。橘金色的光芒从石殿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,像一颗太阳在废墟中升起。
石殿外面,三个天机阁的探子被这股力量震飞了出去。尖脸男人撞在一堵倒塌的墙上,嘴里喷出一口血。另外两个更惨,一个摔断了胳膊,一个直接昏了过去。
尖脸男人爬起来,看着发光的石殿,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恐惧。
“守树人的血脉传承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“撤!”
他拉起两个同伴,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。
石殿里,光暗了下来。
陆羽躺在地上,胸口还在发光——种子的光,透过皮肤和衣服,像一个微弱的夜灯。他的右臂上,那些青白色的符文还在,但光已经暗下去了,变成了浅浅的、像纹身一样的痕迹。
他的眼睛闭着。
“陆羽?”夏晓雪的声音在发抖。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,能感觉到心跳——还在跳,很微弱,但很规律。“陆羽,你醒醒。”
他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别吵……”声音很哑,很轻,但带着一丝笑意。“我在睡觉……”
夏晓雪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,然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“疼……”陆羽皱起眉头,睁开眼睛。黑色的圆瞳。不是金色的竖瞳。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羽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刚才那一瞬间,嬴启的意识真的醒了。不是记忆,是意识。他想接管我的身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陆羽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臂上的符文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。“我说了不。”
“你说不?”
“嗯。我说——‘这是我的身体。我来。’”他顿了顿。“然后他就退了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真的退了?”
“嗯。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好。’”
石蛋从墙角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那把生锈的短刀。他的腿在发抖,脸上全是灰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?”
“没有了。”陆羽说。“差不多就这些。”
“差不多?”
“剩下的,等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。”
石蛋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然后他把短刀往地上一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“反正我已经跟你们混了。是死是活,随它去吧。”
他往地上一躺,三秒钟就睡着了。
夏晓雪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“他是真的心大。”
“在边缘区混了三年的人,心不大活不下来。”陆羽慢慢地坐起来,靠在墙上。他的身体还在疼——种子嵌进胸口的位置,像一块烙铁,又热又疼。但他的修为——涨了。
练气九层。
种子和他的身体融合的瞬间,灵脉之树的力量又一次灌进了他的经脉。从练气七层到练气九层,只用了不到一分钟。
“再有一次,就能筑基了。”夏晓雪看着他的修为变化,语气复杂。“你修炼的速度,比夏家记载里任何一个天才都快。”
“不是快。”陆羽看着自己的右手。符文在紫色的天光下若隐若现。“是嬴启的底子。他在两千年前就把路铺好了。我只需要走上去。”
“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走完嬴启铺的路之后,你自己不会走了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“但怕也没用。先把眼前的路走好。后面的路,等到了再说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?”
“从我发现害怕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。”
两个人靠在墙上,看着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。石殿外面,紫色的天光开始变亮——归墟的“早晨”来了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身体里的魂念——夏晚棠的魂念——最近有动静吗?”
夏晓雪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从进入归墟之后,它就比以前活跃。尤其是在守树人之殿里——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”
“感觉到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每次它活跃的时候,我都会看到一些画面。”她闭上眼睛。“夏晚棠的记忆。她来过这里。这座石殿——她来过。”
陆羽的眉头皱起来。“嬴启的记忆里也有她。他们在这里吵了一架。关于万界盟约的事。”
“万界盟约?”
“守树人一脉签订的契约,约定共同守护灵脉之树、维护万界平衡。”陆羽回忆着嬴启的记忆。“夏晚棠想修改盟约——让守树人拥有更多的权力,甚至可以‘管理’万界。嬴启不同意。他觉得守树人应该是守护者,不是统治者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夏晚棠走了。离开了守树人一脉。带着她的追随者,去了地球。”
“然后就有了夏家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很轻。
“对。然后就有了夏家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。
壁炉里的火彻底熄灭了,最后一点余烬也暗了下去。石殿里只剩下种子发出的微弱的青白色光,和夏晓雪身上若有若无的淡粉色光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——夏晚棠的魂念彻底苏醒了。她要接管我的身体。你会怎么办?”
陆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会找到办法。”他说。“嬴启的记忆里有关于魂念解除的方法。在万界盟约的附录里,有一条关于‘灵魂侵占’的禁令和解除方式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需要一些材料和条件。需要到归墟正规区才能找到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我等你。”
陆羽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靠在墙上,看着紫色的天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。光落在石殿的地板上,落在那些发光的符文上,落在石蛋的睡脸上。
“睡吧。”夏晓雪说。“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“干什么活?”
“去正规区。找解除魂念的方法。然后筑基。然后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陆羽打断她。“一件一件来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种子在他的胸口安安静静地亮着,和他的心跳同步。右臂上的符文在紫色的天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首写在他皮肤上的诗。
他想起嬴启的话——“你是你自己。”
他想起夏晓雪的话——“我等你。”
他想起石蛋的话——“一起走。”
他嘴角微微翘起,慢慢地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