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归墟的“早晨”是一种奇怪的紫色。
天光从暗紫变成淡紫，又从淡紫变成一种接近薰衣草的颜色。没有太阳，没有云，整个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紫色画布，被谁从背后点亮了。光线均匀地从每一个方向照下来，分不清东边西边，也分不清上午下午。
陆羽站在守树人之殿的门口，看着这片紫色的天空，忽然有点想念地球的太阳。
那种从一个方向升起来、从一个方向落下去、会把人晒出汗的太阳。
“走吧。”夏晓雪从石殿里走出来，背上背着那个旧帆布包。包里装着最后几块灵石、那本《夏氏术法》、半袋子紫色的谷物，和那把从三爷那里换来的短刀。她的白T恤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，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，运动鞋的鞋底也快磨穿了。
但她站在那里，马尾扎得高高的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像要去的地方不是归墟正规区，而是镇上的集市。
石蛋从后面探出头来，眼睛下面有两大片乌青。他昨晚没睡好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被天机阁的人吓的。但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从三爷那里换来的那把短刀别在腰带上，又从废墟里捡了一根铁棍握在手里。
“你就拿这个？”夏晓雪看着那根铁棍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可不是普通的铁棍。”石蛋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，表情严肃得像在介绍一件神兵利器。“这是我从一座塌了的铁匠铺里挖出来的。归墟的铁，比地球的钢还硬。砸人脑袋上，筑基期也得晕。”
“你砸过？”
“没有。但我被砸过。”石蛋摸了摸后脑勺，“挺疼的。”
夏晓雪翻了个白眼，转身走了。
三个人沿着废墟间的小路往西走。石蛋带路，他对这片区域太熟了——哪条路安全，哪条路有巡逻队，哪条路能抄近道，他了如指掌。
“正规区在边缘区西边，大概十里地。”石蛋一边走一边说。“中间隔着一道墙——‘归墟墙’。三丈高，两丈厚，上面有阵法。普通人翻不过去。”
“我们有灵石。”陆羽说。“不能买路？”
“能。墙上有门。五个门，每个门都有守卫。交过路费就能进。”石蛋伸出一只手，“五块灵石一个人。”
“五块？”夏晓雪的声音高了半度。“三个人十五块。我们一共才十块。昨天吃了三块，还剩七块。”
“所以我说了——正规区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。”石蛋耸了耸肩。“但你们非要去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进门。在外面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进去。”
石蛋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在边缘区混了三年，他学会了一件事：不该问的别问。
二
归墟墙比石蛋说的更夸张。
不是三丈——至少有五丈高。灰色的石墙拔地而起，像一道悬崖横在前方。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，蓝色的光在符文里流转，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。每隔十丈就有一座塔楼，塔楼上站着守卫，穿着统一的青色铠甲，腰间挂着长刀。他们的气息——筑基期。至少二十个筑基期。
“正规区。”石蛋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羡慕，不是嫉妒，是一种“那是另一个世界”的认命。“里面什么都有。灵石、丹药、法器、功法、灵兽——你想要什么，里面都有。但你得有钱。很多很多钱。”
陆羽站在墙外的一片废墟上，看着那道高墙。墙的另一边，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在天空中闪闪发光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他能感觉到墙那边的灵气浓度——比边缘区浓十倍，比地球浓一千倍。
“姜衍在里面。”陆羽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天机阁在正规区。天机阁的人不会住在边缘区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们要进去。”
“怎么进去？飞进去？钻地进去？变成苍蝇飞进去？”石蛋的语气有点急。“陆羽，我知道你想找天机阁，想找解除魂念的方法。但这不是能急的事。我们在边缘区住下来，慢慢修炼，等到了筑基期——”
“等到了筑基期，夏晚棠的魂念也醒了。”陆羽打断他。“我们没有时间。”
石蛋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话。
夏晓雪站在陆羽身边，看着那道高墙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有一个办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？”
“夏家在天机阁有‘关系’。”
陆羽转过头看着她。夏晓雪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夏家不是只在地球上活动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五百年前，夏晚棠来归墟的时候，不只是寻找嬴启的传承——她还在归墟建立了一些‘联系’。天机阁里有一些人，跟夏家有往来。他们的后代可能还记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夏家的记载。我爷爷留给我的。”夏晓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不是之前那张，是一张更旧的、发黄的纸，边缘已经破损了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。
“天机阁外务执事。赵明远。”她念出来。“夏家记载上说，这个人欠夏晚棠一个人情。如果夏家的后人来找他，他应该会帮忙。”
石蛋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撇了撇嘴。“欠人情？在归墟，人情不值钱。”
“夏家的人情，值钱。”夏晓雪的语气很坚定。“夏晚棠救过他的命。”
陆羽看着那张纸条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找到他？”
“需要有人进去送信。”
三个人同时沉默了。送信。进正规区。五块灵石的门票。三个人十五块。他们有七块。
差八块。
“我去。”石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陆羽和夏晓雪同时看着他。
“我认识一些边缘区的‘跑腿’。”石蛋把铁棍往肩膀上一扛，表情变得轻松起来——那种“老油条”的轻松。“帮人送信、带货、传话，一次赚一两块灵石。我干过很多次。正规区的人不想出来，边缘区的人进不去，就需要我这种人。”
“你进去过？”
“没有。但我认识进去过的人。”石蛋咧嘴笑了。“我知道规矩。也知道怎么不被守卫敲诈。”
他从陆羽手里接过三块灵石——那是他们仅剩的七块里的一半。“三块够买路。两块给守卫当‘小费’。还剩两块——”他把灵石塞进怀里，“够我在里面吃一顿好的。”
“石蛋。”陆羽叫住他。
“嗯？”
“小心。”
石蛋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“放心吧。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个。”
他转身走向归墟墙，步伐轻快，像一只钻进洞的老鼠。
陆羽和夏晓雪蹲在废墟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根下。
“他能行吗？”夏晓雪的声音有一丝不安。
“他说行就行。”陆羽说。“在边缘区活了三年的人，不会轻易死。”
“你在安慰我？”
“我在安慰自己。”
两个人靠在废墟的墙上，看着紫色的天空。风从墙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灵气的清冽味和某种花的香味。正规区里一定有很多花——不是边缘区那种紫色的野草，是真正的花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——正规区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陆羽想了想。“应该比边缘区好。有房子，有路，有灯。有卖吃的的地方。有卖衣服的地方。有——”
“有学校吗？”
陆羽愣了一下。“学校？”
“修炼的学校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很轻。“夏家的记载里说，归墟正规区有‘学宫’。专门教人修炼的地方。有老师，有同学，有课表，有考试。跟地球的学校差不多。”
“你想上学？”
“不是。”夏晓雪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我只是在想——如果我不是夏家的人，如果我身体里没有夏晚棠的魂念，如果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归墟人——我可能会去学宫。学修炼，学术法，学怎么当一个正常的修士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很淡。
“然后毕业了，找一个普通的门派，当一个普通的弟子。每天修炼、吃饭、睡觉。偶尔跟朋友出去喝酒，聊一聊哪个师兄喜欢哪个师姐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紫色的天空。
“多好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紫色的天光下显得很白，嘴唇抿着，睫毛微微颤抖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这件事结束了——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所有事。夏晚棠的魂念。天机阁的追杀。万界盟约。所有事。”
夏晓雪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等所有事都结束了，”陆羽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陪你去学宫。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。
“你陪我去？”
“嗯。我也想当一个普通的修士。”陆羽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臂上的符文在紫色的天光下若隐若现。“每天修炼、吃饭、睡觉。偶尔跟朋友出去喝酒，聊一聊哪个师姐喜欢哪个师兄。”
夏晓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“你学我说话。”
“我没有。我说真的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等所有事都结束了。一起去学宫。”
“说好了？”
“说好了。”
两个人靠在废墟的墙上，看着紫色的天空。风从墙那边吹过来，花的香味更浓了。
三
石蛋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“下午”了——归墟的下午，紫色的天光变得更淡，接近灰紫色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，衣服上多了几个洞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成了。”他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陆羽。“赵明远要见你们。三天后。正规区里面。”
“三天后？”夏晓雪皱眉。“我们进不去。”
“不用进去。他会出来。”石蛋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。“他说——‘夏家的后人来了，我自然要见。不用他们进来，我出去。三天后，边缘区东边的废墟，老地方。’”
“老地方？”
“他说夏晚棠知道。你知不知道？”
夏晓雪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夏家的记载里没有。”
石蛋耸了耸肩。“那就三天后见。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灵石——两块，还给陆羽。“花了三块买路，两块给守卫，一块买了三个馒头。还剩两块。”
“你吃了一块灵石的东西？”夏晓雪的声音高了半度。
“正规区的东西贵！”石蛋理直气壮。“一个馒头就要一块灵石。我还吃了一碗面，两块。一碗汤，一块。还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陆羽打断他。“人活着就行。灵石没了可以再赚。”
石蛋嘿嘿笑了两声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——三个紫色的馒头，还热着。
“给你们带的。正规区的馒头，比边缘区的好吃。”
陆羽接过馒头，咬了一口。确实好吃——更软，更甜，还有一种淡淡的奶香味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石蛋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石蛋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谢什么。你们请我吃了好几顿饭了。这是我请你们的。”
三个人蹲在废墟后面，一人一个馒头，吃得安静而认真。墙那边的正规区里，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在天空中闪闪发光。墙这边的边缘区里，紫色的野草在风中摇晃。
四
那天晚上，他们回到守树人之殿。
陆羽坐在壁炉前，手里握着那颗已经融入胸口的种子。种子的光在他的胸腔里跳动，和他的心跳同步。他闭上眼睛，把意识沉进种子里面。
种子的内部是一片虚空。不是黑暗的虚空——是发光的虚空。青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，没有源头，没有尽头。虚空的中央，有一棵树。
很小。不是灵脉之树那种遮天蔽日的大树，是一棵小树苗。只有一尺高，几片嫩叶，根须扎进虚空里，安安静静地生长着。
守树人之树的幼苗。
嬴启的记忆告诉他：这棵树，是他与灵脉之树的连接。树苗长大了，他与灵脉之树的连接就更强了。当树苗长成大树，他就能借用灵脉之树的力量——真正的力量，不是练气期、筑基期、金丹期能衡量的力量。
但现在，它只是一棵小树苗。需要浇水，需要施肥，需要阳光。
浇的水，是灵力。施的肥，是修炼。阳的光，是——
信念。
陆羽不知道信念是什么东西。是信仰？是理想？是愿望？嬴启的记忆里没有答案。也许信念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。
对他来说，信念是什么？
他看着虚空中的那棵小树苗。嫩绿的叶子在青白色的光中微微摇晃，像在对他招手。
他想起了陆雨。想起了她站在门口说“别回头”。
想起了他爹蹲在台阶上抽烟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想起了他妈在厨房里蒸馒头，揭开锅盖时白气呼地涌上来。
想起了夏晓雪拉着他的手跳下悬崖，风在耳边呼啸，她的手冰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想起了石蛋说“一起走”时，眼睛里那团火。
信念是——回家。
回到那个有麦田、有槐花、有炊烟的地方。
回到那个有爹妈、有哥姐、有妹妹的地方。
回到那个他叫“家”的地方。
小树苗动了一下。不是被风吹的——虚空中没有风。是它自己在动。根须往下扎了一寸，茎干往上长了一分，叶子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不是青白色的光——是金色的。和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一样的颜色。
陆羽睁开眼睛。
他的修为——筑基期。
不是突破。是“长成”。像树苗长高了一样自然，一样平静，一样不可逆转。
从练气九层到筑基期，没有瓶颈，没有冲击，没有痛苦。只是树苗长高了一寸，他就筑基了。
夏晓雪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身上的变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筑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瓶颈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嬴启铺的路，走完了？”
陆羽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。筑基期的灵力比练气期浑厚了十倍不止，经脉里的灵力从“小溪”变成了“河流”，丹田里的液态灵气从“水洼”变成了“池塘”。
“走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后面的路呢？”
“自己走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走？”
陆羽站起来，走到石殿门口。紫色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，归墟的夜晚要来了。远处，正规区的方向，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在夜空中闪闪发光，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“先解除夏晚棠的魂念。”他说。“然后去找天机阁，问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抓我。然后去妖界、魔界、仙界，找到愿意重订万界盟约的人。然后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回家。”
夏晓雪站在他身边，看着远处的金色树冠。
“听起来很累。”
“是很累。”
“你撑得住吗？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他说。“有人在等我回去。”
夏晓雪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他身边，看着同一片天空。
石蛋的声音从石殿里面飘出来：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站在门口吹风了？进来吃饭！今天我用最后一块灵石买了三碗粥！热的！再不吃就凉了！”
两个人转过身，走回石殿里。
壁炉的火烧得很旺，紫色的草在火里噼啪作响。石蛋蹲在壁炉前，面前摆着三碗紫色的粥，热气腾腾的。
“快吃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三个人围坐在壁炉前，一人一碗粥，喝得稀里哗啦。
陆羽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把碗放下。
“石蛋。”
“嗯？”
“后天去见了赵明远之后，我们可能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帮我们在正规区找一个地方住。不是边缘区，是正规区。”
石蛋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“正规区？你们哪来的钱？”
“赵明远可能会帮我们。如果他真的欠夏晚棠一个人情的话。”
“如果他不帮呢？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想办法赚钱。”
“怎么赚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石蛋看着他，看了三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反正我已经跟你们混了。正规区就正规区。大不了被人打出来。”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，往干草堆上一倒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“干什么活？”
“想赚钱的办法啊。”石蛋闭上眼睛。“总不能等着天上掉灵石。”
陆羽靠在墙上，看着壁炉里的火。火苗在跳，紫色的草在烧，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味。
他闭上眼睛。
种子在他的胸腔里安安静静地亮着，和小树苗的心跳同步。右臂上的符文在火光下若隐若现。
他想起嬴启的话——“你是你自己。”
他想起夏晓雪的话——“等所有事都结束了，一起去学宫。”
他想起石蛋的话——“总不能等着天上掉灵石。”
他嘴角微微翘起来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这一夜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河南农村的麦田。麦子黄了梢，再过几天就能开镰。他爹蹲在台阶上抽烟，他妈在厨房里蒸馒头，他妹陆雨站在门口，朝他挥手。
“哥！回来吃饭了！”
他朝她走过去。脚步很快，很稳。
“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