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碎玉之后的那天晚上,夏晓雪发烧了。
不是普通的发烧——是灵力失控。她的身体像一座失控的熔炉,淡粉色的灵力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,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皮肤烫得吓人,嘴唇干裂,额头上的温度高到能煎鸡蛋。她蜷缩在干草堆上,双手抱着膝盖,身体在剧烈地发抖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,声音太低,听不清楚。
陆羽蹲在她身边,手按在她的额头上,青木诀的绿色光芒从掌心渗出来,包裹住她的全身。灵力在她的经脉里走了一圈,又一圈,又一圈——他能看到那些失控的灵力像一群受惊的野马,在狭窄的经脉通道里狂奔,互相冲撞,互相撕咬。经脉壁在发炎、肿胀、出血,照这个速度下去,不出三天,她的经脉就会彻底崩溃。
“怎么样?”石蛋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湿布,不停地给她擦额头。他的表情比陆羽还紧张——在边缘区混了三年,他见过灵力失控的人。那些人最后都死了。经脉断裂,灵力散尽,身体像漏了气的皮囊一样瘪下去,死状惨不忍睹。
“经脉在发炎。”陆羽的声音很低,很紧。“灵力太多,路太窄,挤不出去,就在里面乱撞。”
“能治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陆羽把手按在夏晓雪的丹田上——灵力最密集的地方。青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,和夏晓雪的粉色灵力交织在一起。他不敢用力——她的经脉已经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纸,稍微用力就会撕裂。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引导,把那些失控的灵力从主干道引到支路,从支路引到末梢,从末梢引到毛孔,散出体外。
这个过程很慢。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丝灵力的流动,每一个毛孔的开合,每一次心跳的起伏。
夏晓雪的心跳很快——比正常快了一倍。而且在她的心跳底下,还有一层心跳。很微弱,很慢,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敲鼓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夏晚棠。
陆羽的手顿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把意识沉进夏晓雪的身体里,顺着经脉往上走,走到头部,走到灵魂的深处。
那粒种子还在。
比之前小了一圈——碎玉确实伤了它。但它还在,像一颗嵌在墙壁里的子弹,深深地扎在夏晓雪的灵魂里。种子的表面有裂纹了,淡粉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,像血。它在挣扎。
陆羽把灵力凝成一根针,扎进种子里。
种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一股强烈的意识顺着灵力针冲上来,撞进他的脑海里——不是声音,不是文字,是一幅画面。
夏晚棠的脸。
不是夏晓雪脸上浮现出来的那种模糊的、半透明的脸,是真实的、完整的、有血有肉的脸。三十岁出头,面容冷艳,眉眼锋利,嘴唇薄得像刀片。她的头发是黑色的,长及腰际,用一根玉簪别着。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白色的桃花。
她站在一座大殿里——守树人之殿。不是边缘区那座废墟,是完整的、崭新的、灯火通明的守树人之殿。殿里站满了人,穿灰袍的守树人弟子,数百双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夏晚棠看着的方向,是嬴启。
年轻的嬴启。和陆羽长得一模一样的嬴启,站在大殿中央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表情严肃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夏晚棠听完了,脸色变了——从冷艳变成了冰冷。她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,转身走了。
画面跳转。
夏晚棠站在一口井边上。不是地球上的枯井,是归墟边缘区的旧井台。井台是新的,青石围栏上还没有裂缝,旁边的树还是绿的。她低头看着井口,手里拿着一块玉——淡粉色的,刻着“夏”字。和赵明远给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她把玉举到嘴边,嘴唇贴着玉石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不会原谅你。”
画面碎了。
陆羽猛地睁开眼睛。
夏晓雪还在发烧,但体温降了一些。她蜷缩在干草堆上,眉头紧皱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他凑近了听。
“……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“夏晓雪。”他轻声叫她。“是我。陆羽。”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“……不要变成她……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到。“……我不想变成她……”
陆羽的手攥紧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石殿门口。紫色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,归墟的夜晚要来了。远处,正规区的方向,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在夜空中闪闪发光。
“石蛋。”
“嗯?”
“看着她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找药。”
石蛋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去哪里找,也没有问找什么药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她醒了我会告诉她。”
陆羽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二
边缘区的夜晚比白天危险十倍。
白天至少能看见人,看见路,看见危险从哪个方向来。晚上——晚上什么都看不见。紫色的天光暗下去之后,整个边缘区就像一片黑色的海洋,废墟变成了暗礁,倒塌的墙壁变成了陷阱,阴影里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陆羽走在废墟间的小路上,“视气”全开。筑基期的灵力支撑下,他能看到方圆百丈内的所有气息——老鼠的、野猫的、藏在废墟下面的某种爬行动物的、还有——
人的。
三个人的气息。在他身后五十丈,藏在半座倒塌的塔楼后面。不是天机阁的人——天机阁的气息是幽蓝色的。这三个人的气息是灰色的,浑浊的,像污水。
边缘区的“ scavenger”——拾荒者。专门在夜里出没,抢劫落单的人。他们的修为不高,练气期而已,但胜在人多,而且熟悉地形。
陆羽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不紧不慢。身后的三个气息跟了上来,保持三十丈的距离,像三只跟在猎物后面的狼。
他走到了旧井台。
空地上空无一人,紫色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晃。井台安安静静地立着,碎玉还在地上,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。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玉——指甲盖大小,淡粉色的光在碎片里流转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他把碎玉握在手心里,站起来。
身后的三个气息停在了空地边缘。
“出来吧。”陆羽的声音在夜空中很清晰。
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都是男的,穿着破烂的袍子,手里拿着生锈的刀和铁棍。领头的是一个大块头,秃顶,满脸横肉,筑基初期的修为。另外两个练气八九层,站在他身后,表情像两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狗。
“小子。”大块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。“把身上的灵石交出来。”
陆羽看着他。“我没有灵石。”
“骗谁呢?从正规区来的,能没灵石?”
“我不是从正规区来的。我从地球来的。”
大块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地球来的?那个没灵气的地方?”他的笑容变得狰狞。“那更好了。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。衣服、鞋、那块发光的石头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陆羽手里的碎玉上。
“对,就是那个。拿来。”
陆羽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玉。淡粉色的光在碎片里流转,和夏晓雪的灵力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他说。
大块头的表情冷了下来。“小子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三个人,你一个。筑基初期对筑基初期,我后面还有两个。你觉得自己能赢?”
陆羽没有回答。他把碎玉收进裤兜里,抬起头,看着大块头。
“我不想打架。”他说。“但如果你非要抢这块玉——”
他把右手抬起来。
右臂上的符文亮了。青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,照亮了整个空地。符文像活了一样,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,旋转、跳动、呼吸。灵脉之树的种子在他的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把海量的灵力泵进他的右臂。
他的右手在发光。不是青白色——是金色。和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一样的颜色。
大块头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
陆羽没有等他说完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右手握拳,一拳砸在地上。
轰——
金色的光芒从拳头落地的位置爆发出来,像一颗炸弹在地上炸开。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,地面的石板被掀飞,野草被连根拔起,碎玉被吹得到处都是。大块头和他身后的两个人被冲击波推出去十几丈远,摔在地上,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。
大块头爬起来,脸色惨白,嘴里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。“守树人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“你是守树人——”
陆羽没有追上去。他站在原地,右臂上的符文慢慢暗下去,金色的光也渐渐熄灭了。他看着大块头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不想打架。但你要的东西,是我朋友的命。谁要动她的命,我就跟谁拼命。”
大块头爬起来就跑。另外两个跟在后面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三秒钟就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里。
陆羽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。确定他们不会回来了,他才蹲下来,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玉一块一块地捡起来。淡粉色的碎片在掌心里发着微弱的光,像一堆快要熄灭的星。
他找了块破布,把碎玉包好,塞进裤兜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守树人之殿的方向走去。
三
回到石殿的时候,夏晓雪已经醒了。
她靠在墙上,脸上还有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,但眼睛是睁开的——黑色的瞳孔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的声音很沙哑。
“去捡这个。”陆羽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碎玉,放在她面前。
夏晓雪看着那包碎玉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把它们捡回来了?”
“嗯。散了一地。怕丢了。”
“为什么怕丢了?已经碎了。”
陆羽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因为这是你的东西。”他说。“夏晚棠的魂念在你的身体里。这块玉是她的魂念容器。碎了不代表消失了——碎片里还有她的气息。也许有一天,我们能找到办法,用这些碎片把你身体里的魂念引出来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出去捡这些碎玉,是因为你觉得能救我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确定能不能救,就去捡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万一不能呢?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夏晓雪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从陆羽手里接过那包碎玉,放在膝盖上。淡粉色的光透过破布,照在她的脸上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陆羽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我是夏家的人。我的先祖要杀你的先祖。我的家族要拿你当钥匙。我接近你的时候,带着夏家的使命。我教你的功法,是夏家的。我给你的玉,是夏晚棠动过手脚的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陆羽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拉着我的手跳下了悬崖。”他说。“在那一刻,你不是夏家的人,不是夏晚棠的容器,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你是夏晓雪。一个从三百里外走来找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这一辈子,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样的事。”
夏晓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低下头,双手捂着脸,肩膀在颤抖。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碎玉上,滴在干草上,滴在他蹲着的地面上。
陆羽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她旁边,靠在墙上,等她哭完。
石蛋蹲在角落里,假装在整理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。他偷偷看了陆羽一眼,又偷偷看了夏晓雪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,然后赶紧把脸转过去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夏晓雪哭了很久。哭到眼泪流干了,哭到肩膀不再颤抖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但她笑了。
很淡的笑,像雨后的阳光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体温还是有点高,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心跳也慢了下来——正常的速度,底下那层微弱的心跳,几乎听不到了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梦到夏晚棠了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她在哭。”
陆羽转过头看着她。她没有睁眼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她站在一口井边上,手里拿着一块玉,在哭。她说——‘我不会原谅你。’但她哭的不是嬴启。她哭的是自己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知道。”夏晓雪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一条河流向远方。“她在后悔。后悔自己选了那条路。后悔离开了守树人。后悔——恨了五百年。”
她的声音断了。她睡着了。呼吸很轻很均匀,眉头舒展开来,嘴唇微微张开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陆羽没有动。他靠在墙上,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石殿里很安静,只有壁炉里火烧的声音和远处风吹过废墟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着那包碎玉。淡粉色的光透过破布,照在他的手上,和他的青白色灵力交织在一起。
他想起夏晓雪说的话——“她在后悔。”
他想起嬴启说的话——“夏家的人,不可信。但夏晓雪,你可以自己决定。”
他想起自己说的话——“你是夏晓雪。一个从三百里外走来找我的人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种子在他的胸腔里安安静静地亮着,和小树苗的心跳同步。小树苗在虚空中长高了一点点——不是灵力促成的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也许是信念。也许是承诺。也许是——某种他还没有名字的东西。
他把那包碎玉放在夏晓雪的膝盖上,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然后他也睡着了。
四
第二天早上,夏晓雪的烧退了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靠在陆羽的肩膀上,身上盖着石蛋那件唯一的破袍子。陆羽靠在墙上,头歪着,呼吸很沉。他的右臂上,符文还在,但光已经暗下去了,变成了浅浅的、像纹身一样的痕迹。
她没有动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安安静静地坐着,听着他的心跳。
石蛋的声音从壁炉那边飘过来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陆羽。
“饿不饿?我煮了粥。”
“不饿。”
石蛋端着两碗粥走过来,一碗放在她面前,一碗放在陆羽面前。他看了夏晓雪一眼,又看了陆羽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他昨天晚上出去捡那些碎玉的时候,被三个 scavenger 堵了。”石蛋的声音很低。“一个筑基初期,两个练气八九层。”
夏晓雪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他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他把人家揍了。”石蛋嘿嘿笑了两声。“一拳。就一拳。把地砸了个坑,三个人被震飞了十几丈。”
夏晓雪看着陆羽的右臂。符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像一首写在他皮肤上的诗。
“他回来的时候,手在流血。”石蛋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他没说,但我看到了。他用拳头砸地的时候,把自己的手也砸破了。他蹲在井台边上,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碎玉,手上的血把玉都染红了。”
夏晓雪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回来之后,把手洗干净了,然后把碎玉包好,放在你面前。他什么都没说。”石蛋看着她。“但他看你的眼神,像在看——很重要的东西。比种子重要,比归墟重要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夏晓雪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的那包碎玉。淡粉色的光透过破布,照在她的手心上。她拿起一块碎片,放在掌心里。碎片很小,只有米粒大,在晨光中发着微弱的光。
她把它握紧。
陆羽的睫毛动了一下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她坐在旁边,膝盖上放着碎玉,手里攥着一块碎片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早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早。”她的声音也很哑。
“退烧了?”
“退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感觉——”她把手里的碎玉举起来,在晨光下看了看。“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梦里有人在我身体里住了五百年。现在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没有完全走。但安静了。”她把碎玉放回膝盖上。“以前她一直在动,像一条蛇,在我的灵魂里爬来爬去。现在她蜷起来了,缩在角落里,不动了。”
“碎了玉之后就这样了?”
“嗯。”夏晓雪点了点头。“赵明远说得对。地球上的魂念是种子,归墟的魂念是钥匙。没有钥匙,种子发芽不了。她还在,但她开不了门了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彻底清除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但至少现在,她动不了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石蛋在旁边端着粥碗,听完了整个对话,然后清了清嗓子。“那个——粥凉了。要不要热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陆羽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凉的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很舒服。
“石蛋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那三个 scavenger,还会再来吗?”
石蛋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他们被你吓破了胆。守树人的名号在归墟还是有分量的。他们会告诉其他人,这片废墟里有守树人的人。以后没人敢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羽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石殿门口。紫色的天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远处,正规区的方向,灵脉之树的金色树冠在天空中闪闪发光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夏晓雪站在他身边。
“修炼。”陆羽说。“我需要巩固筑基期。你需要恢复灵力。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去正规区。找天机阁。找姜衍。问他天机阁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陆羽把手插进裤兜里,手指触到了那张字条。“但怕也要去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“你每次说‘怕也要去’的时候,表情都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嬴启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是陆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晓雪笑了。“你是陆羽。但你也是嬴启的转世。你有他的记忆,他的功法,他的种子。你不是他,但你身上有他的影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嬴启等了兩千年,把种子传给了你。他选了你的灵魂来承载守树人的传承。他信你。”
“他信我?”
“对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很轻。“他信你不会变成他。他信你会走自己的路。他信你会做出跟他不一样的选择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碎玉。
“就像我信你不会变成嬴启一样。”
陆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被你逼的。跟你在一起,不会说话不行。”
石蛋的声音从石殿里面飘出来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站在门口聊天了?进来吃饭!粥真的凉了!”
两个人转过身,走回石殿里。
壁炉的火烧得很旺,石蛋蹲在壁炉前,面前摆着三碗紫色的粥。他抬起头,看着他们两个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快吃。吃完干活。”
“干什么活?”陆羽问。
“修炼啊。”石蛋理直气壮地说。“你现在筑基期了,得巩固吧?她灵力透支了,得恢复吧?我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得想个办法赚灵石。总不能一直喝粥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夏晓雪问。
石蛋嘿嘿笑了两声。“边缘区混了三年,别的不会,赚钱的门路还是有的。”
“什么门路?”
“保密。等我赚到了再告诉你们。”
三个人围坐在壁炉前,一人一碗粥,喝得稀里哗啦。
陆羽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下。
“石蛋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石蛋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煮的粥。”
石蛋的脸红了一下。“切。粥有什么好谢的。等我有钱了,请你们吃肉。”
他端着碗走到壁炉前,背对着他们,开始洗碗。但陆羽看到,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夏晓雪也看到了。她看了陆羽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陆羽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种子在他的胸腔里安安静静地亮着,和小树苗的心跳同步。小树苗在虚空中又长高了一点点——不是灵力促成的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夏晓雪的话——“他信你不会变成他。”
他想起石蛋的话——“请你们吃肉。”
他想起陆雨的话——“别回头。”
他嘴角微微翘起来,慢慢地进入了修炼的状态。
灵力在经脉里流转,一圈,两圈,三圈。筑基期的灵力比练气期浑厚了十倍不止,经脉里的“河流”在慢慢地拓宽、加深、加固。丹田里的“池塘”在慢慢地扩大,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湖。
灵脉之树的呼吸,和他的呼吸完全同步。
吸气。灵气从树冠涌出来,散入归墟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的身体在吸收这些灵气,像一棵树在吸收阳光。
呼气。灵气从归墟的每一个角落流回树冠。他的身体在释放这些灵气,像一棵树在释放氧气。
他在呼吸。树在呼吸。他们是一体的。
他睁开眼睛。
紫色的天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夏晓雪坐在对面,也在修炼,淡粉色的灵力在她周围缓缓流转。石蛋蹲在壁炉前,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,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。
他笑了。
然后闭上眼睛,继续修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