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陆羽在家里躺了三天。
不是不想起来,是起不来。修为尽失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严重——身体像一台被拆了发动机的汽车,所有的零件都在,但就是动不了。肌肉酸痛,关节僵硬,每根骨头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,装的时候还装错了位置。
王秀英急得不行,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他做饭——小米粥、鸡蛋羹、面条汤,顿顿端到床前,看着他吃完才走。陆长根没说什么,但每天从地里回来,都会在他床边坐一会儿,抽一根烟,然后出去。陆雨白天去镇上打工,晚上回来给他按腿。她的手劲比以前大了——筑基期的身体,控制力还不到位,按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没吭声。
夏晓雪住在西屋的下铺,和陆雨挤一张床。白天帮王秀英做饭,帮陆长根喂鸡,帮陆芳去镇上买东西。她干活很快,很利索,不像一个从湖南山沟沟里来的城里姑娘。王秀英越看她越喜欢,第三天就拉着她的手说:“小雪啊,你以后就住这儿,别走了。”
夏晓雪的脸红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第四天,陆羽能下床了。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,坐在老槐树下面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斑斑驳驳的,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槐花已经落了,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夏晓雪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,递给他。“喝点。解暑。”
陆羽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绿豆汤是冰的,放了冰糖,甜丝丝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“好喝。”
“你妈教我做的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王秀英的旧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头发扎成一个马尾,脸上有汗。和三个月前相比,她瘦了一些,但眼睛更亮了。不是灵气的亮——是活的亮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家吗?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。但这里也挺好的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人吗?”
“有一个叔叔。在湖南老家。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他。”
“回去的时候去看看他。”
“嗯。”夏晓雪在他旁边坐下来,靠在槐树上。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修为——能恢复吗?”
陆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右臂上的符文还在,但暗了,像烧尽的炭火。种子在胸腔里还在跳,但很微弱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也许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种地。”
“种地?”
“嗯。我家有六亩地。我爸一个人种太累了。我帮他。”陆羽看着远处的麦田。麦子已经收了,地里只剩下麦茬,黄褐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“等麦子种下去,玉米长起来,到了秋天,收了玉米,再种麦子。一年两季。忙的时候从早忙到晚,闲的时候就坐在树下喝茶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夏晓雪。
“你要是不想待了,随时可以走。回归墟,回湖南,去哪都行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在赶我走?”
“不是。我是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她打断他。“你觉得你没有修为了,保护不了我了,怕仙庭的人来了连累我。你想一个人扛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。
“你这个人,”夏晓雪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毛病?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什么都自己扛的毛病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习惯了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夏晓雪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我不走。你赶我也不走。”
她转身走进厨房,留下陆羽一个人坐在槐树下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笑。
二
第五天,陆羽下地了。
他换了一件旧T恤,一条短裤,一双解放鞋,扛着锄头跟陆长根往地里走。陆长根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瘦削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棵移动的老树。他没说话,陆羽也没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,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。
到了地头,陆长根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不行别硬撑。”
“能行。”
陆长根没有再问,弯下腰开始干活。陆羽跟在他后面,把锄头抡起来,刨进土里,翻起来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没有灵力的身体,锄头比想象的重。刨了不到十下,胳膊就开始酸了。刨了二十下,手心磨出了水泡。刨了五十下,水泡破了,血渗出来,把锄头柄染红了。他没停。陆长根也没停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越来越高,越来越毒。六月的河南,太阳像一盆火,从头顶浇下来,烧得皮肤生疼。陆羽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背上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,流进眼睛,蜇得睁不开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继续干。
中午,王秀英送饭来了。馒头、咸菜、绿豆汤。两个人蹲在地头,一人两个馒头,就着咸菜吃。陆长根吃得很慢,嚼得很细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陆羽吃得更慢。不是不饿——是手在发抖,筷子都拿不稳。
陆长根看了他一眼。“下午别来了。”
“来。”
“手都破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陆长根沉默了一会儿,把碗里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陆羽。“吃。下午干不动就歇着。地里的活不是一天能干完的。”
陆羽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,但很甜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有点堵。
下午接着干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六亩地翻完了。陆羽站在地头,看着翻过的土地。黄褐色的泥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片刚刚苏醒的海。他的手在流血,胳膊抬不起来,腿像灌了铅,背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顿。但他的嘴角翘着。
陆长根站在他旁边,点了一根烟。“明天耙地。耙完了施肥。施完肥播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行?”
“能行。”
陆长根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投在翻过的土地上,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。
三
晚上,夏晓雪给他上药。碘酒涂在伤口上,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活该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很冷,但手很轻。“没有修为了还逞强。”
“不是逞强。是干活。”
“你一个金丹期的修士——前金丹期的修士,跑去翻地?你见过哪个修士翻地的?”
“我不是修士了。我是农民。”
夏晓雪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着头,把纱布缠在他手上,一圈,两圈,三圈。“农民也不能把手弄成这样。你妈看了心疼。”
“你帮我瞒着。”
“瞒不住。你妈又不是瞎子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不瞒了。”
夏晓雪把纱布系好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就打算这样了?种地?当一个普通农民?”
“不行吗?”
“行。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觉得可惜吗?金丹期的修为,守树人的传承,灵脉之树的种子。这些,都不要了?”
陆羽看着自己的手。纱布缠得很整齐,夏晓雪系的蝴蝶结,很秀气。“不是不要。是暂时用不了。种子还在,灵脉之树的连接还在。修为可以重新修回来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也许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夏晓雪站起来,把碘酒和纱布收进药箱里。“一年就一年,十年就十年。我等你。”
她转身走出房间,留下陆羽一个人坐在床上。窗外,月光照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。他躺下来,看着顶棚上的报纸。1998年的抗洪新闻,五年前的事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种子在胸腔里微弱地跳了一下。
四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白天种地,晚上睡觉。早上五点半起来,喂鸡,扫院子,吃早饭。六点下地,干到中午,回来吃饭,歇一会儿,下午接着干,干到太阳落山。回家,吃饭,洗澡,睡觉。
周而复始。一天,两天,三天。一周,两周,三周。
他的手好了,结了一层厚厚的茧。胳膊不酸了,腿不疼了,背不难受了。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有了棱角,眼神比以前更沉了。不怎么说话,但干活的时候会哼歌。不是流行歌曲——是河南梆子。陆长根教的。
夏晓雪也跟着下地。她不会干农活,但学得很快。锄地、施肥、播种、浇水,半个月就上手了。王秀英越看她越喜欢,逢人就说:“这是我儿媳妇。”夏晓雪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但没有反驳。
陆雨每天去镇上打工,晚上回来帮陆羽按腿。她的修为在涨——筑基中期了,没有老师,没有功法,全靠本能。灵脉之树的灵气从泰山灵眼里涌出来,被她本能地吸收,像一棵被春雨浇灌的树苗。
“哥。”有一天晚上,她一边按腿一边说。“我梦到那棵树了。”
“什么树?”
“很大的树。金色的。根扎在地底下,树冠顶到天上。树上结了很多果子,每个果子都是一个世界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树在哭。”陆雨的声音很低。“它的根被人砍了,叶子黄了,果子在烂。但它在等。等一个人来救它。”
陆羽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很亮。“哥,那个人是不是你?”
陆羽沉默了很久。“是。”
“那你的修为——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
陆雨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继续给他按腿,手劲很轻,很稳。
五
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,陆羽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月亮很圆,很大,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。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槐花已经谢了,但叶子的味道还在,清苦的,涩涩的。
夏晓雪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给他扇风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只是坐着,看着月亮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回归墟吗?”
夏晓雪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在这里一个月了。没有修炼,没有术法,没有灵石。每天就是种地、做饭、喂鸡。你不觉得无聊?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无聊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不无聊。”她把蒲扇放下来,看着月亮。“以前在夏家,每天都要修炼,背祖训,等指令。每一天都一样,像一条被画好的线,我只能沿着线走。在这里——每一天都不一样。麦子长高了一寸,玉米发了新芽,院子里的丝瓜开了花。这些事,很小,但很——真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陆羽。
“而且,你在这里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等麦子熟了,我带你去镇上吃胡辣汤。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胡辣汤?什么东西?”
“河南的早点。很辣,很烫,很好喝。”
“好。等麦子熟了,去吃胡辣汤。”
两个人坐在槐树下,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,带着麦田的气息——泥土的、青草的、露水的。远处的田野里,玉米在拔节,发出细微的、像骨骼生长一样的声响。
陆羽闭上眼睛。种子在他的胸腔里跳了一下。比上个月有力了。不是错觉。
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