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玉米是在陆羽回村的第四十三天发芽的。
那天早上他蹲在地头,看到第一株玉米苗从土里钻出来,嫩绿色的,两片叶子像婴儿的手掌,掌心托着一滴露水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滴露水。露水滚下来,落在泥土里,渗进去了。他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六亩地的玉米苗,一株一株地从土里冒出来,整整齐齐的,像一排排站好的士兵。
种地这事,你付出了,它就给你回报。不骗人,不耍心眼,不跟你讲条件。你对它好,它对你好。简单。
夏晓雪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玉米苗。“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翘着呢。”
陆羽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确实翘着。“高兴。”
夏晓雪也笑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走吧。回去吃饭。你妈做了胡辣汤。”
陆羽愣了一下。“胡辣汤?”
“你上次说的。等麦子熟了去镇上吃。麦子没熟,但玉米发芽了。庆祝一下。”
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照在玉米地上,把嫩绿色的叶子照得透亮。远处的村子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,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蓝色的天空里飘散。夏晓雪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马尾在晨风里摆动。她的背影在晨光中很瘦,肩膀很窄,但走得很稳。
陆羽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就这样吧。没有修为,没有种子,没有守树人。就这样过日子。种地,吃饭,睡觉。看着她走在前面,看着玉米长高,看着麦子成熟。就这样。挺好的。
胡辣汤是王秀英做的。不是镇上买的那种,是自己熬的。鸡汤打底,放面筋、木耳、黄花菜、粉条,加很多胡椒粉,最后勾芡,熬得浓浓的,稠稠的。一人一碗,配着油条吃。陆羽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很辣,很鲜,很烫。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夏晓雪问他。
“好喝。”
“比镇上的呢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骗人。你妈做的肯定比镇上的好喝。”
陆羽笑了。“嗯。我妈做的最好喝。”
王秀英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。“喜欢喝就多喝点。锅里还有。”
那天早上,陆羽喝了三碗胡辣汤,吃了四根油条。撑得肚子疼,躺在槐树下晒太阳。夏晓雪坐在他旁边,给他扇扇子。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,斑斑驳驳的,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修为——有动静吗?”
陆羽闭上眼睛,感受了一下。种子还在,但很微弱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。灵力——没有。丹田空空荡荡的,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不急?”
“急也没用。”
“你就不怕永远恢复不了?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后面的路,等到了再说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“你每次说‘等到了再说’的时候,都像在说‘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’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穿我。”
夏晓雪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。
二
玉米长得很快。出苗、拔节、抽雄、吐丝,一个月就长到了齐腰高。叶子绿得发黑,杆子粗得像甘蔗,风一吹,整片玉米地哗啦啦地响,像一条绿色的河在流淌。陆羽每天泡在地里,拔草、施肥、浇水。没有灵力的身体,干这些活不轻松,但他干得很认真。
夏晓雪也在地里。她学会了锄地、施肥、浇水,干得比他还快。筑基中期的身体,干农活跟玩似的。一锄头下去,能翻起脸盆大一块土。陆羽看着她干活,心情很复杂。一方面高兴——活干得快,地种得好。另一方面——自己一个前金丹期的修士,种地还不如一个筑基中期的姑娘。挺丢人的。
“看什么看?”夏晓雪发现他在看她,瞪了他一眼。“干活!”
“哦。”他低下头继续锄地。
七月的河南,热得像蒸笼。太阳从头顶浇下来,烧得皮肤生疼。玉米地里密不透风,闷得像在桑拿房里。干一会儿活,衣服就湿透了,贴在背上,难受得要命。陆羽把T恤脱了,光着膀子干。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脸微微红了一下,别过头去。
“你脸红什么?”
“热的。”
“骗人。你筑基中期的身体,能怕热?”
“闭嘴。干活。”
陆羽嘴角翘了一下,没有拆穿她。
中午,王秀英送饭来了。馒头、咸菜、绿豆汤。两个人蹲在地头,一人两个馒头,就着咸菜吃。夏晓雪吃得不快,但很认真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在夏家,吃饭也这么慢吗?”
夏晓雪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不。以前很快。吃完了好去修炼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——”她看着手里的馒头,“想慢慢吃。反正又不赶时间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。他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。绿豆汤是冰的,放了冰糖,甜丝丝的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修为永远恢复不了,怎么办?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种地。”
“种一辈子地?”
“种一辈子地。不行吗?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行。种一辈子地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吃馒头。陆羽看着她的侧脸。阳光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,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一只仓鼠。他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她嘴里含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觉得你好看。”
夏晓雪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尖。她低下头,使劲嚼馒头,不理他了。
三
八月的一天,陆羽在地里干活的时候,感觉到了。不是灵力——是种子。种子在胸腔里跳了一下。很微弱,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,在黑暗中翻了个身。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夏晓雪在隔壁垄上,看到他停下来,走过来。
“种子动了一下。”
夏晓雪的表情变了。“灵力呢?”
“没有。只有种子。”
“什么样的感觉?”
陆羽闭上眼睛,感受了一下。种子在跳,很慢,很稳,像一颗心脏在沉睡中苏醒。“像——发芽。像种子在土里,喝饱了水,晒够了太阳,准备往外冒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。右臂上的符文暗着,但有一丝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在符文里流转。“灵力没有回来。但种子活了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明年。也许——”
“别说也许。”她打断他。“会回来的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答应过我。等所有事都结束了,带我去学宫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答应过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陆羽沉默了很久。“嗯。会做到的。”
那天晚上,陆羽没有睡觉。他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把意识沉入种子。种子在胸腔里微弱地跳着,像一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星。种子的内部,虚空还在。但小树苗——枯了。不是死了,是休眠。叶子黄了,卷起来,树干干枯了,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枯枝。但根须还在,扎进虚空的深处,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。
陆羽看着那棵枯死的小树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会活过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。“我等你。”
小树没有回应。但他看到,枯黄的叶子上,有一丝极细的绿色。很淡,像春天刚发芽的草。但它在。他笑了。
四
玉米抽穗的时候,陆羽的种子醒了一半。
不是全醒,是那种——半梦半醒。像一个人在深睡中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但心跳比以前有力了,从“几乎感觉不到”变成了“能听到”。灵力还是没有,但右臂上的符文亮了。很微弱,像萤火虫的光,但亮了。
夏晓雪每天晚上帮他“疏导”。把灵力从她的身体里渡过来,在他的经脉里走一圈,刺激那些沉睡的穴位。淡粉色的灵力和青白色的符文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温暖的、像朝霞一样的橘金色。
“有感觉吗?”她问。
“有一点。像——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树。灵脉之树。”
夏晓雪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它在叫你什么?”
“回来。”陆羽闭上眼睛,感受那个声音。很远,很模糊,像一个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呼唤。“它在叫我回去。”
“回归墟?”
“不。回去——当守树人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想回去吗?”
陆羽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很亮。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玉米还没收。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。“你这个理由,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不奇怪。种了地,就要收。收了玉米,才能走。”
“那收了玉米之后呢?”
“收了玉米之后——”陆羽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再说。”
五
玉米是在陆羽回村的第六十七天收的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。拿上镰刀,推着板车,往地里走。夏晓雪跟在后面,手里也拿着一把镰刀。两个人走到地头,天刚蒙蒙亮。玉米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,玉米棒子沉甸甸的,把杆子压弯了腰。
“开始吧。”陆羽说。
两个人钻进玉米地里。一人一垄,从这头割到那头。镰刀划过玉米杆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玉米叶子划过皮肤,留下一道道红印子。露水从叶子上落下来,打湿了衣服,凉飕飕的。陆羽割得很快。没有灵力的身体,但干了两月农活,手上全是茧,胳膊上有劲,腰上有力。一镰刀下去,能割断三根玉米杆。
夏晓雪割得更快。筑基中期的身体,割玉米跟割草似的。一镰刀下去,能割断五六根。两个人你追我赶,不到一个时辰,六亩地的玉米就割完了。陆羽站在地头,看着成堆的玉米棒子,喘着粗气。衣服湿透了,贴在背上,胳膊上全是玉米叶子划的红印子,手心又磨出了新的水泡。但他的嘴角翘着。
“累不累?”夏晓雪递给他水壶。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你腿都在抖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穿我。”
夏晓雪笑了。她站在晨光中,头发上沾着玉米须,脸上有泥,衣服上全是叶子划的痕迹。但她笑得很开心。陆羽看着她,忽然觉得——就这样吧。没有修为,没有种子,没有守树人。就这样过日子。种地,吃饭,睡觉。看着她笑。就这样。挺好的。
“陆羽。”夏晓雪的笑容慢慢淡了,表情变得认真。“玉米收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之前说,收了玉米之后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可以说了吗?”
陆羽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远处的田野。玉米地已经空了,只剩下茬子,黄褐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更远处,麦田里,新一季的麦子已经种下去了,嫩绿色的苗从土里冒出来,整整齐齐的,像一排排站好的士兵。他转过头,看着夏晓雪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麦子长出来。等麦子熟了。等——再说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“好。等麦子熟了。”
两个人推着板车往回走。车上装满了玉米棒子,金黄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夏晓雪走在前面,拉着车。陆羽走在后面,推着车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田埂上。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投在金黄色的玉米棒子上,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