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麦子是在陆羽回村的第一百二十天熟的。
那天早上他站在地头,看到整片麦田变成了金黄色。不是那种青黄不接的黄,是成熟的、饱满的、沉甸甸的黄。每一株麦穗都弯着腰,麦粒鼓鼓囊囊的,把麦壳撑得快要裂开。风吹过来,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,从脚下一直推到天边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他蹲下来,掐了一穗,放在掌心里搓了搓。麦粒从麦壳里滚出来,圆滚滚的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放进嘴里嚼了嚼。新麦的味道,甜的,有一点点黏,像嚼口香糖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有点堵。
夏晓雪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“熟了吗?”
“熟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收?”
“今天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走回村里。陆羽去堂屋找陆长根。“爸,麦子熟了。今天收。”
陆长根正在喝茶,闻言放下茶杯。“行。我去借收割机。”
“不用。人工收。”
陆长根看了他一眼。“六亩地,人工收?你一个人?”
“两个人。我和晓雪。”
陆长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我给你们送饭。”
陆羽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堂屋。夏晓雪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两把镰刀,递给他一把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地里走。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照在麦田上,把每一株麦穗都照得透亮。夏晓雪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马尾在晨风里摆动。陆羽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收完麦子,我们去镇上照相。”
夏晓雪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今天?”
“今天。收完麦子就去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收完麦子,去照相。”
两个人走进麦田里。一人一垄,从这头割到那头。镰刀划过麦秆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麦穗在手中沉甸甸的,麦芒扎在手背上,又痒又疼。陆羽割得很快。金丹巅峰的身体,割麦子跟割草似的。一镰刀下去,能割断七八根麦秆。夏晓雪割得更快,筑基中期的身体,一镰刀下去,能割断十几根。两个人你追我赶,不到一个时辰,六亩地的麦子就割完了。
陆羽站在地头,看着成堆的麦捆。金黄色的麦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堆堆起来的金子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背上,胳膊上全是麦芒扎的红点,手心里又磨出了新的水泡。但他的嘴角翘着。
“累不累?”夏晓雪递给他水壶。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你手都在抖。”
陆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“有一点。”
夏晓雪笑了。她站在晨光中,头发上沾着麦壳,脸上有泥,衣服上全是麦芒扎的痕迹。但她笑得很开心。陆羽看着她,忽然觉得——就这样吧。麦子收了,照也照了,该走了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走。”
夏晓雪的笑容慢慢淡了。“明天?”
“嗯。麦子收了,地也种了,该走了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明天走。”
二
下午,两个人去镇上照相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卖农资的、卖化肥的、卖种子的小店。照相馆在街尾,很小,门面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——“光明照相馆”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老花镜,正在柜台后面修一台旧相机。看到他们进来,抬起头。“照相?”
“嗯。照一张合影。”陆羽说。
老板站起来,把他们领到一块背景布前面。背景布上印着一些假花假草,蓝蓝的天,白白的云。夏晓雪站在背景布前面,有点紧张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陆羽站在她旁边,也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。
“靠近一点。”老板说。两个人靠近了一点。
“再近一点。”又靠近了一点。
“笑一笑。”陆羽咧嘴笑了。夏晓雪也笑了,有点僵硬。
咔嚓。快门按下去了。
老板从相机里取出底片,挥了挥手。“一个小时后来取。”
两个人走出照相馆,在街上溜达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水果的,在街边摆摊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夏晓雪在一家卖头绳的小摊前停下来,拿起一根淡粉色的头绳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买一根?”
“买。”
陆羽掏出一块钱,递给摊主。夏晓雪把头绳扎在头发上,淡粉色的,在阳光下很好看。
“走吧。请你吃胡辣汤。”
两个人走进街尾的一家早餐店。店面很小,只有四五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菜单。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,正在锅里搅着一大锅胡辣汤。“两碗胡辣汤,两根油条。”
老板舀了两碗胡辣汤,端过来。汤很稠,面筋、木耳、黄花菜、粉条,满满一碗。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蒜苗,淋了一勺辣椒油。陆羽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很辣,很鲜,很烫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吗?”他问夏晓雪。
“好喝。”
“比我妈做的呢?”
夏晓雪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你妈做的,是家的味道。这个,是镇上的味道。”
陆羽笑了。“哪个好喝?”
“都好喝。”
两个人喝完胡辣汤,吃完油条,去取照片。老板把照片递给他们——三寸大小,黑白泛黄的色调,边角有点模糊。背景布上的假花假草看起来很假,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也很假。但照片里的两个人很真。陆羽站在左边,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夏晓雪站在右边,微微笑着,头微微歪着,淡粉色的头绳在头发上很显眼。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,影子在背景布上重叠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陆羽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这是他这辈子照的第一张合影。不是跟家人的,是跟夏晓雪的。
“好看吗?”夏晓雪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哪里好看?”
“哪里都好看。”
夏晓雪的脸红了一下,低下头,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“写点什么?”
陆羽想了想,向老板借了一支笔,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河南,二〇〇三年,麦熟。”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他写得很认真。他把照片递给夏晓雪。“给你。”
夏晓雪接过照片,看着背面那行丑丑的字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“我会一直带着。”
两个人走出照相馆,沿着主街往回走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起一片红云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。夏晓雪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。陆羽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淡粉色的头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走了,你舍得吗?”
夏晓雪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舍得。因为你会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答应过陆雨。答应过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陆羽沉默了很久。“嗯。会回来的。”
三
那天晚上,陆羽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月亮很圆,很大,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。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的味道清苦、涩涩的。堂屋里,王秀英在缝衣服,陆长根在抽烟看电视。西屋里,夏晓雪和陆雨在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楚在说什么。
陆羽坐在槐树下,看着月亮。种子在胸腔里安安静静地跳着,和小树的心跳同步。右臂上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陆雨从西屋走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走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也许——”
“别说也许。”陆雨打断他。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陆羽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很亮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答应过我。”陆雨的声音很轻。“你答应过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陆羽沉默了很久。“嗯。会做到的。”
陆雨靠在他肩膀上,像小时候一样。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回来的时候,带嫂子一起。”
陆羽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嫂子?”
“夏晓雪啊。你当我看不出来?”陆雨的声音带着笑意。“她看你的时候,眼睛都在发光。”
陆羽的耳朵尖红了。“别瞎说。”
“没瞎说。妈也看出来了。她说这姑娘好,让你别错过了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了。”
陆雨笑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走了。睡觉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她转身走进西屋。陆羽坐在槐树下,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笑。他笑了。
四
天没亮,陆羽就醒了。他躺在上铺,看着顶棚上的报纸。1998年的抗洪新闻,五年前的事了。他躺了很久,然后坐起来,下了床。夏晓雪已经醒了,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看着老槐树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白T恤,牛仔裤,运动鞋,和四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村口时一模一样。头发扎成马尾,系着那根淡粉色的头绳。
“走吧。”陆羽站在她身边。
“不跟你爸妈说一声?”
“不说了。说了又要哭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妹呢?”
陆羽转过头,看着西屋的窗户。窗帘后面,有一个人影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陆雨。她没有出来,只是站在窗帘后面,看着他们。陆羽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窗帘后面的人影也抬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
他转过身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院子,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南走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西边的天空还挂着几颗星星。路两边的麦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,麦茬地里的露水打湿了鞋面,凉飕飕的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回归墟。重订盟约。走这条路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不走这条路,仙庭的人会来找我。会伤到我家里人。”他看着远处的麦田。“我不能让家里人因为我受伤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。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我自己怎么了?”
“你不怕受伤?不怕死?”
陆羽沉默了很久。“怕。但怕也要走。”
夏晓雪没有说话。她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掌心有茧——这几个月种地磨出来的。
“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走在晨光中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金黄色的麦茬地上,靠得很近。远处的泰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陆羽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,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蓝色的天空里飘散。他看到了自己家的方向——院墙,铁门,老槐树的树冠露出墙头,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很小,很远,看不清脸。但陆羽知道那是谁。陆雨。她没有追出来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方向。晨光中,她头顶那根淡紫色的气线笔直地指向天空。
陆羽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陆雨也抬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夏晓雪的手还在他手心里,很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去泰山。回归墟。”
两个人走在晨光中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金黄色的麦茬地上,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。风吹过来,麦茬地沙沙作响,像在说什么。也许是再见,也许是保重,也许是——早点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