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,陆羽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身体自己醒的。自从秦人的记忆觉醒之后,他的生物钟就变了——每天凌晨四点左右,他会自动从睡眠中浮上来,像一条鱼从水底游到水面,不挣扎,不急促,很自然地睁开眼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。上铺的陆军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继续打呼。
陆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穿上鞋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很静。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地上落了一层槐花,白黄白黄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、槐花的甜气、还有一丝极淡的——灵气。
灵气比昨天浓了一点点。
这不是好事。灵气复苏意味着地脉在加速流动,那口井底下的煞气也会跟着活跃起来。封印碎裂的速度会加快。
他没有时间了。
陆羽走到厨房,舀了一瓢凉水,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启明星还挂在天边,青白色的光比昨晚更亮了一些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运转秦人记忆里的一套功法——不是修炼,是“调息”。嬴启管它叫“引星诀”的基础篇,说白了就是呼吸。但不是普通的呼吸——是让呼吸的频率与星辰的脉动同步。
吸气,四秒。屏息,四秒。呼气,四秒。停顿,四秒。
重复。
第三次呼吸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。头顶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点,像针尖一样细,像冰一样凉,像星一样亮。那个点在缓慢地旋转,每转一圈,就从遥远的“启明”星上牵引下来一丝星力。
星力进入他的身体,顺着经脉往下走。它不像是外来的东西,更像是——回家。两千年前,这些经脉就是为这股力量而生的。两千年后,经脉萎缩了、堵塞了、几乎消失了,但星力一进来,它们就苏醒了,像干涸的河床等到了雨水。
陆羽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“长”。
不是生长,是重构。星力所到之处,堵塞的通道被冲开,萎缩的血管被撑大,一些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经脉——秦人的记忆里叫它们“隐脉”——开始显现。
这个过程不疼,但很痒。痒到骨头里,痒到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。
他坚持了大约半个时辰,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
然后他睁开眼,深深地吐了一口气。
气是青白色的,在晨光里一闪而没。
他感觉自己的感知力又强了一些。不用刻意去“视气”,就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息——院子里的槐树有一层薄薄的绿气,那是它的生命力;厨房里有几团灰白色的气,那是昨晚剩饭的“食气”;远处的麦田里有一大片黄白色的气,那是土地和庄稼的“生气”。
而村东头——那团黑色的、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气,比昨天更浓了。
陆羽不再犹豫。
他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书包,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:一把手电筒、一卷绳子、一把水果刀、一个打火机。想了想,又从厨房拿了一袋馒头和一瓶水。
他不知道封井需要多长时间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秦人的记忆告诉他,封印阵法需要“祭物”。不是血祭那种邪门的东西,是需要“灵性物品”作为媒介——玉石、灵木、或者某种特定的草药。
他没有玉石,没有灵木,连草药都不认识几样。
他只有自己。
秦人的记忆里有一句话:“以身为阵,以血为引,以魂为锁。”
这是最古老、最原始、也最危险的封印之法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阵法的核心,用自己的血液作为灵力的载体,用自己的灵魂作为封印的锁扣。
好处是,不需要任何外物。
坏处是,一旦失败,他的命就搭进去了。
陆羽站在院子里,把书包背好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哥?”
陆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身。陆雨站在堂屋门口,穿着一件旧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她手里端着一杯水,歪着头看他。
“你这么早去哪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背着书包走走?”
“……去地里看看。”
陆雨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那种眼神又出现了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像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但其实不了解的人。
“你是不是要去那口井?”
陆羽没说话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陆雨把水杯放在台阶上,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但气势一点都不矮。“你昨天盯着井看了一下午,今天天不亮就背着书包出门——你是要去干吗?填井?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我偏要管。”
“陆雨——”
“你叫我全名的时候就是想凶我。”陆雨打断他,“但你凶不起来,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没凶过我。”
她说得对。他确实凶不起来。
陆雨看着他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哥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陆羽沉默了。
他看着面前的妹妹——龙凤胎,同一个时辰出生,同一个屋檐下长大。她比他机灵,比他嘴甜,比他会讨大人欢心。她头顶那根淡紫色的气线笔直地指向天空,纹丝不动。
上品灵根。
如果有一天,灵气彻底复苏,修仙成为可能——陆雨的资质,会比绝大多数人强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女孩,穿着旧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站在清晨的院子里,担心自己的哥哥。
“没有。”陆羽说。“我就是去看看那口井,井沿上的砖松了,怕小孩掉下去。”
这个借口很烂。但陆雨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说: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哥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你裤兜里那张纸,我昨天帮你洗衣服的时候看到了。”
陆羽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陆羽,别碰那口井。”陆雨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字条上的话,然后问,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不知道。”
陆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羽意外的话:
“昨天下午,我在村口看到一个女孩。”
陆羽猛地转过身。
“什么样?”
“没见过,不是咱村的。”陆雨歪着头回忆,“穿着白T恤,牛仔裤,运动鞋,扎着马尾。长得挺好看的,像——像电视里的人。”
“她在干什么?”
“站在老槐树底下,往咱村这边看。我以为她是来找人的,就问了一句‘你找谁’。她说——”
陆雨停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‘找你哥’。”
陆羽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‘我哥不在家,他去地里了’。她就说‘那算了’,然后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了?”
“往东。”
村东。枯井的方向。
“她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?”
“没有。我问了,她没说。但她笑了一下,说了一句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陆雨想了想,然后复述道:“她说——‘告诉他,桃花的颜色没变。’”
桃花的颜色没变。
陆羽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桃花的颜色。淡粉色的气息。井口阵法上的修补。五百年前那个穿古代衣裙的女人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陆羽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说了呀,白T恤,牛仔裤——”
“不是衣服。脸。”
陆雨歪着头想了想:“很白。不是那种抹粉的白,是——天生的白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眉毛很淡,像画上去的。鼻子挺好看的。嘴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嘴唇是粉色的,不是涂了口红那种粉,是本来就那个颜色。”
淡粉色的气息。桃花瓣的颜色。
陆羽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“哥,她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羽说。这一次,他说的是实话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但秦人的记忆在翻涌,像煮沸的水——碎片一块一块地浮上来: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人,站在井口边上,手里捏着玉石。一个模糊的声音,在说些什么。一个名字——不,不是名字,是一个姓氏。
夏。
“哥?”陆雨叫了他一声。
陆羽回过神来。“她走了多久了?”
“昨天下午,三四点吧。”
十几个小时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陆羽转身就走。
“哥!”陆雨在身后喊他,“你小心点!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扬了扬手。
村东头的枯井,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。
砖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,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垂下来,几乎触到井口。麦秸垛堆在树后面,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,露水凝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。
但陆羽知道不一样。
他打开了“视气”。
黑气比昨天浓了至少三成。它不再是“伏”在井底了,而是在缓慢地上升——像涨潮,一寸一寸地往上漫。金色的封印膜上,裂纹比昨天多了好几条,有几条已经从井口边缘延伸到了井沿的砖缝里。
封印在加速碎裂。
如果不做点什么,最多三天,煞气就会冲破封印,喷涌而出。到时候,不只是陆羽村,方圆百里都会被煞气污染——庄稼枯死,牲畜暴毙,人也会生病、发疯、甚至死亡。
陆羽蹲在井口边上,闭上眼睛,用秦人的记忆去“读”那个封印阵法。
金色的膜不是一层,是三层。最里面一层是嬴启布下的,最古老,也最牢固,两千年了还在运转。中间一层是后来加的,大约一千年前,唐宋时期,不知道是谁补的。最外面一层就是五百年前那个粉色气息的女人补的——这三层里面,最外面的那一层最薄,也最脆弱。
裂纹就是从最外面这一层开始的。
“以身为阵,以血为引,以魂为锁。”
陆羽咬破了右手中指。
血珠冒出来,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。他把血珠滴在井沿上——不是随便滴,是滴在封印阵法的节点上。秦人的记忆告诉他每个节点的位置,一共九个节点,绕井口一圈。
第一滴血落下的瞬间,金色的膜亮了一下。
然后暗了下去。
陆羽沿着井口走,每走一步,滴一滴血在砖缝里。第一滴,第二滴,第三滴——
走到第五个节点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。
身体里的星力在流失。不是被抽走的,是被“吸”走的——封印阵法在自动从血液里提取灵力,用它来修补裂纹。这是阵法的一个特性:当它感知到“祭物”的灵力时,会自动吸收、转化、修补。
但问题是——阵法需要的灵力,比陆羽预想的多得多。
第五个节点,他的腿开始发软。
第六个节点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第七个节点,他的鼻子开始流血。
第八个节点——
他跪在了地上。
不是累的,是灵力透支。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突然被要求跑马拉松。经脉里那点可怜的星力,在阵法的抽取下,已经见底了。
还有两个节点。
陆羽咬着牙,把第九滴血滴在了砖缝里。
金色的膜剧烈地闪了一下,然后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,从井底升起。井口的金色封印猛地亮了起来,比之前亮了十倍、二十倍,刺得陆羽睁不开眼。
裂纹在愈合。
他能看到那些细小的裂纹在金色的光芒中一点一点地收拢、消失,像伤口在结痂。最外层的封印膜重新变得光滑、完整,那些渗出来的黑气也被逼回了井底。
然后——光芒暗了下去。
封印修复了。
不是完全修复,但至少能再撑一段时间。一个月?两个月?他也不知道。
陆羽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鼻子还在流血,手指上的伤口也在渗血,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——不只是灵力,连力气、精神、甚至情绪,都被抽走了。
他靠在歪脖子柳树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透过柳树的枝条落在他的脸上,暖烘烘的。远处传来鸡叫声、狗叫声、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。村子醒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陆羽睁开眼。
柳树上坐着一个人。
白T恤,牛仔裤,运动鞋,扎着马尾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镶了一圈金边,看不清脸。但能看到她的头发上沾着一片柳叶,膝盖上放着一个旧帆布包。
“你在这多久了?”陆羽的声音很哑。
“一夜。”
“一夜?”
“昨天下午就来了。”她轻轻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陆羽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“我留了字条让你别碰这口井,你还是来了。”
陆羽看清了她的脸。
很白。不是那种抹粉的白,是天生白得发亮的那种白。眉毛很淡,像画上去的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泡在清水里。鼻子挺好看的。嘴唇是粉色的——不是涂了口红,是本来就那个颜色。
和秦人记忆里那个五百年前的侧脸,一模一样。
“夏晓雪?”陆羽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猜的。”
“……你猜得挺准的。”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他。“擦擦鼻子,还在流血。”
陆羽接过纸巾,擦了擦鼻子。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,他又换了一张。
夏晓雪蹲在他面前,歪着头看他。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责备,有无奈,有一点点心疼,还有一点点——好奇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封井。”
“你在用命封井。”她纠正他,“‘以身为阵,以血为引,以魂为锁’——这是上古封印术,至少要筑基期的修士才能用。你连练气一层都没到,强行用这个术,会死的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
“你差点死了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第九个节点的时候,你的心跳停了大概三秒。”
陆羽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数的。”她别过头去,不看他。“我在树上数着你的心跳。第七个节点的时候,心跳一百六。第八个节点,两百二。第九个节点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九个节点,心跳没了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又开始跳了。”她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过分。“第十个节点的时候,你的心跳又回来了。比之前慢,但很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第十个节点?你不是说只有九个?”
“我说的不是封印的节点。”夏晓雪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“我说的是你身体里的第十个节点。你自己不知道——你滴第九滴血的时候,封印吸走了你所有的灵力。按理说,你应该昏过去,然后心跳停止,然后死。”
“但我没有。”
“你没有。因为你身体里还有一股力量。”她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不是星力,不是灵力——是魂力。嬴启留在你灵魂里的东西。封印吸走了你的灵力之后,魂力自动补上了。”
陆羽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夏晓雪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嬴启在你的灵魂里留了后手。他不是简单地转世——他是把自己的魂力也封进去了。当你遇到生死危机的时候,魂力会自动激活,保护你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“是好事。”夏晓雪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也是坏事。魂力激活意味着——你离彻底变成嬴启,又近了一步。”
陆羽靠在柳树上,看着天空。
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光照在麦茬地上,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“你为什么知道这些?”
夏晓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井口边上,低头看着那层重新愈合的金色封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,面对陆羽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,眼睛里有光在流转——不是反射的阳光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属于灵气的光。
“我叫夏晓雪。”她说。“夏家的后人。你——嬴启——五百年前,救了我的先祖。”
“你的先祖?”
“就是补这口井的人。”夏晓雪指了指井口的封印。“五百年前,明朝中期,我的先祖夏晚棠路过这个村子,发现了这口井。封印在老化,煞气在泄露。她补了一层封印,延缓了阵法的崩溃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补?”
“因为嬴启。”夏晓雪看着陆羽。“嬴启在坐化之前,留下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两千年后,末法结束,灵气复苏,他的转世会在这个村子醒来。他请看到信的人,帮他照看这口井——等他的转世来封。”
陆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那封信传了五百年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传到了我手上。”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块石头——不,是玉。青白色的,巴掌大小,形状不太规则,像被人随手掰下来的。玉的表面很光滑,被盘了不知道多少年,包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但陆羽注意的不是玉本身。
是玉里面的东西。
有一缕光在玉的深处流转,青白色的,凉丝丝的——和启明星的星力一模一样。
“嬴启留给你的。”夏晓雪把玉递给他。“他说,等你封了井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陆羽接过玉。
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指直冲脑门。秦人的记忆——不,是嬴启的记忆—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他看到了嬴启坐化前的那一夜。
山洞里,油灯如豆。嬴启盘坐在石床上,面容苍老,但眼睛很亮——金色的竖瞳,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嬴启手里拿着这块玉,正在往里面注入魂力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陆羽听不清,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震动:
“后来者……吾之转世……若你能看到此玉……说明末法已尽……灵气已归……”
“去归墟……找徐福……他在等你……”
“还有——”
嬴启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上,露出一个很淡的、很温柔的笑。
“夏家的人,可信。”
画面到此为止。
陆羽睁开眼。
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。不是血,是泪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哭。是嬴启在哭?还是他自己在哭?
夏晓雪站在他面前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陆羽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从你拿到那封信开始,你等了多久?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从五岁开始等。”她说。“我爷爷告诉我,夏家的使命是守护这口井,等一个人来。那个人来的时候,把这块玉给他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
“死了。去年。”夏晓雪的声音很平静,但陆羽注意到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。“非典。他身体本来就不好,没扛过去。”
陆羽沉默了。
“他临终前跟我说——‘小雪,那个人快来了。你要去找他,把玉给他。’”夏晓雪低下头。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你身上有嬴启的气。”夏晓雪抬起头。“夏家的血脉能感应到嬴启的魂力。你觉醒的那个晚上,我就感觉到了。从我家到你村,三百里路,我走了三天。”
三百里。三天。
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一个人走了三百里路,来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妈不担心?”
夏晓雪没有回答。
陆羽看着她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也是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陆羽低头看着手里的玉。青白色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里面的星力缓缓流转,像一颗微缩的星星。
“去归墟。”他说。“找徐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晓雪点点头。“但你知道归墟在哪吗?”
陆羽沉默了。
“归墟不在天上。”夏晓雪说。“也不在地下。它在——另一个维度。地球和归墟之间的通道,在末法时代就关闭了。现在灵气复苏了,通道在重新打开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通道口不在河南。”夏晓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展开在陆羽面前。地图上画着中国地图,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。
“这几个地方,是夏家祖上记载的‘灵眼’——地球灵脉的节点。灵气复苏的时候,灵眼会最先恢复。通道口,应该会出现在灵眼附近。”
陆羽看着地图上的红圈。
新疆的天山。四川的峨眉山。湖北的武当山。山东的泰山。
还有最后一个——
东海。蓬莱。
“徐福出海的地方。”陆羽说。
“对。”夏晓雪把地图折好,塞回包里。“但我们现在去不了那些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弱了。”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静,但话很扎心。“你现在连练气一层都没到。别说去归墟,就是去天山,你都走不到。半路上碰到个野狗你都打不过。”
陆羽:“……”
她说的是事实。
“所以第一步不是去找归墟。”夏晓雪说。“是修炼。你至少要达到练气三层,才能勉强使用嬴启留下的这块玉——它里面封着他的修炼心得和一些术法。”
“你教我?”
“我教你基础。”夏晓雪点头。“夏家的功法虽然比不上嬴启的,但练气阶段的修炼方法是相通的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白T恤、牛仔裤、运动鞋,马尾扎得高高的,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。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女孩——如果不是她说的话,如果不是她身上的淡粉色气息,如果不是她眼睛里流转的灵气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陆羽问。
夏晓雪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因为这是我家的使命。”她说。“五百年了,夏家每一代人都知道——有一天,会有一个叫陆羽的人,在河南的一个村子里醒来。我们要找到他,把玉给他,帮他回归墟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你不觉得不公平吗?”陆羽问。“你五岁开始等,等到十八岁。你爷爷等到死。你们夏家五百年都在等——就为了嬴启一句话?”
夏晓雪沉默了很久。
晨风吹过来,柳树的枝条轻轻摇晃,拂过她的肩膀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。
“有时候会觉得不公平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“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在玩,我在练功。别人家的孩子在上学,我在背夏家的祖训。我爷爷说,这是夏家的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后来我不这么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爷爷说了一句话。”夏晓雪抬起头,看着陆羽。“他说——‘小雪,不是我们在等那个人,是那个人在等我们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嬴启算到了两千年后的事,算到了末法结束的时间,算到了自己的转世会在哪出生——但他算不到夏家会不会守信。”夏晓雪的嘴角微微翘起来。“他把一切都算好了,唯独有一件事他算不到——五百年的时光,会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承诺。”
“他把‘信任’这件事,交给了夏家。”
“他赌夏家会守信。”
“他赌赢了。”夏晓雪说。
陆羽看着她。
她站在晨光里,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瘦削的肩膀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灵气的光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硬的东西。
那是五百年的承诺压在一个十八岁女孩身上的重量。
陆羽把嬴启的玉收进口袋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你教我修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学会之前,我得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。”陆羽看着村子的方向。“我不能就这么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晓雪点点头。“你有多少时间?”
“你说封印还能撑多久?”
“你补了一次,大概能撑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够了。”陆羽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走吧,先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
“嗯。我妹已经知道你了。她说有个女孩在村口找我。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,然后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她看到我了?”
“嗯。她还跟我说了你的长相。”陆羽看了她一眼。“她说你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夏晓雪的脸更红了。她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井口的封印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光照在麦茬地上,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气息。
走了几步,夏晓雪忽然说:“你妹妹,她有灵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能看到。紫色的,上品。”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。“你才觉醒几天,就能视气了?”
“嬴启的记忆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“你妹妹的灵根很好。如果有一天灵气彻底复苏,她会成为一个很强的修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带她一起走?”
陆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枯井的方向。歪脖子柳树在风中摇晃,金色的封印在井口下面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“不带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的人生不应该被嬴启的计划绑架。”陆羽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她有她的路。不是我的。”
夏晓雪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陆羽的背影——瘦削的、穿着旧T恤的、在晨光里走得很稳的背影。
然后她快步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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