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从归墟到地球的传送,陆羽走过很多次了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以前是逃命,是赶路,是身不由己。这一次,是回家。星盘在他们面前展开金色的光幕,混沌虚空中,灵脉之树的根须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,从万界的每一个角落汇聚到地球。地球在虚空中亮着,蓝色的,小小的,像一颗安静的种子。
陆羽站在光幕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归墟在身后,紫色的天空,金色的树冠,白色的石塔。他在这里战斗过,受伤过,失去过修为,也重新站起来过。他在这里遇见过林渊,遇见过老赵,遇见过石蛋,遇见过天机阁阁主。他在这里找到了守树人的传承,重订了万界盟约。但这里不是他的家。
“走吧。”夏晓雪站在他身边,手在他掌心里,很暖。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踏进了光幕。传送只有三秒,陆羽却觉得过了很久。他看着混沌虚空中那些发光的灵脉,一条一条的,从地球出发,延伸到万界的每一个角落。灵脉之树的根系扎在地球的心脏里,万界的灵气都从这里来。地球不是末法之地,是万界的起点,是灵脉之树的根,是——家。
光幕消散。脚落在实地上。泥土路,松软的,踩下去有一个浅浅的脚印。空气里有麦秸的味道、化肥的味道、远处人家烧柴的味道。村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,槐花早就谢了,但叶子的味道还在,清苦的,涩涩的。
陆羽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土路。路还是那条路,两边的麦田已经翻过了,种上了玉米。玉米苗膝盖高,嫩绿色的,在晨风中摇晃。远处的村子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,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。
“走吧。”夏晓雪拉了一下他的手。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。走到院门口,铁门开着,院子里很安静。老槐树在晨风中摇晃,树下的石凳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,还在冒热气。厨房里有锅铲碰撞的声音,油的滋滋声,水的咕嘟声。空气里有玉米糊糊的香味、馒头的香味。
“妈。”陆羽站在厨房门口。
王秀英正在炒菜,听到声音,手里的锅铲停了。她转过头,看到陆羽,看到夏晓雪,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。她愣了三秒,然后眼泪掉了下来。“你这孩子——走了半年,连个信都不捎——”
她走过来,抱住陆羽,哭得像个孩子。手在发抖,声音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陆羽的手慢慢抬起来,放在她的背上。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她松开陆羽,擦了擦眼泪,又拉住夏晓雪的手。“小雪,你也回来了。瘦了,是不是在外面没吃好?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夏晓雪的眼眶也红了。“阿姨,我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好,瘦成这样。等着,妈给你们做饭。”王秀英转身走进厨房,锅铲又响了起来,油又滋了起来,水又咕嘟了起来。但她的肩膀还在抖。
陆羽站在院子里,看着老槐树,看着石凳上那杯没喝完的茶,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他笑了。夏晓雪站在他身边,也笑了。
“爸呢?”陆羽问。
“在地里。”王秀英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。“你爸天天去地里,玉米苗长得好,他高兴。你哥去工地了,你姐去镇上了。你妹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妹在屋里。”
陆羽转过头,看着西屋的窗户。窗帘后面,有一个人影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陆雨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眼睛没有看在书上。她看到陆羽,手里的书放在床上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”
陆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。肩膀在颤抖,但没有哭出声。陆羽的手放在她的背上。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走的时候,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陆雨松开他,退后一步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看着夏晓雪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“嫂子。”
夏晓雪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尖。“别瞎叫。”
“没瞎叫。妈说的。”
夏晓雪的脸更红了。陆羽笑了。陆雨也笑了。
二
那天中午,王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鱼、蒜蓉空心菜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紫菜蛋花汤。陆长根从地里回来,看到陆羽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,方桌,长条凳。陆长根坐在主位,王秀英坐在他旁边,陆军、陆芳、陆萍、陆雨坐在一边,陆羽和夏晓雪坐在另一边。陆羽看着这桌人,他爹,他妈,他哥,他姐,他妹,还有夏晓雪。都在。
“吃吧。”陆长根拿起筷子。
大家动筷子了。红烧肉入口即化,糖醋鱼外酥里嫩,空心菜清脆爽口,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口,凉拌黄瓜解腻,紫菜蛋花汤鲜得掉眉毛。陆羽吃了三碗饭,喝了四碗汤。夏晓雪也吃了不少,王秀英一直在给她夹菜。“多吃点,瘦成这样。”
“阿姨,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够,才吃一碗。”
夏晓雪看了陆羽一眼,陆羽笑了。“吃吧。我妈做的饭,好吃。”
夏晓雪低下头,继续吃。陆雨在旁边看着她,嘴角翘得老高。
吃完饭,陆羽帮王秀英洗碗。夏晓雪要帮忙,被王秀英推了出去。“你去歇着。走了那么远的路,累坏了。”
夏晓雪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陆羽。陆羽冲她笑了笑。“去吧。歇着。”
夏晓雪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西屋。陆雨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关上门,不知道在说什么,但陆羽听到夏晓雪的笑声从门缝里飘出来,很轻,像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。
王秀英一边洗碗一边说:“这姑娘好。你不在的时候,她天天帮你爸干活,帮你妈做饭,帮你妹复习功课。村里人都说,你家找了个好媳妇。”
陆羽的耳朵尖红了。“妈,别瞎说。”
“没瞎说。你不在的时候,她天天站在村口等你。下雨也等,刮风也等。我问她等谁,她不说。但我知道,她在等你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在家里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住多久都行。这是你家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洗碗。
三
那天晚上,陆羽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月亮很圆,很大,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。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的味道清苦,涩涩的。夏晓雪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给他扇风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是坐着,看着月亮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想回归墟吗?”
夏晓雪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在归墟有修为,有术法,有朋友。在这里,你只是一个普通人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有你。”她看着月亮。“有麦田,有槐树,有你妈做的饭,有你妹叫的嫂子。”
陆羽的耳朵又红了。“陆雨瞎叫的。”
“没瞎叫。我觉得挺好听的。”
陆羽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她笑了,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陆羽看着她的笑,忽然觉得,就这样吧。没有守树人,没有万界盟约,没有仙庭。就这样过日子。种地,吃饭,睡觉,看着她笑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我带你去镇上。”
“去镇上干什么?”
“吃胡辣汤。照相。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不是照过了吗?”
“再照一张。上次是黑白的,这次照彩色的。”
“好。照彩色的。”
两个人坐在槐树下,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,带着麦田的气息——泥土的、青草的、露水的。远处的田野里,玉米在拔节,发出细微的、像骨骼生长一样的声响。
陆羽闭上眼睛。种子在胸腔里安安静静地跳着,和小树的心跳同步。右臂上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他想起嬴启的话——“成为你自己。”他想起夏晓雪的话——“我等你。”他想起陆雨的话——“别回头。”他想起石蛋的话——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大,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老槐树上,洒在夏晓雪的脸上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等玉米熟了,我们去一趟湖南。”
“去湖南干什么?”
“看你叔叔。你走了快一年了,他肯定想你了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等玉米熟了,去湖南。”
两个人坐在槐树下,手握着,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笑。
四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去了镇上。还是那条主街,还是那些卖农资的、卖化肥的、卖种子的小店。光明照相馆还在,门面上那块褪了色的招牌还在。老板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老花镜,正在柜台后面修一台旧相机。看到他们,抬起头。“照相?”
“嗯。照一张合影。彩色的。”
老板站起来,把他们领到一块新的背景布前面。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些花和树,还有一座山。夏晓雪站在背景布前面,还是有点紧张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陆羽站在她旁边,也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。
“靠近一点。”老板说。两个人靠近了一点。
“再近一点。”又靠近了一点。
“笑一笑。”陆羽咧嘴笑了。夏晓雪也笑了,比上次自然多了,嘴角微微翘着,眼睛弯弯的。
咔嚓。快门按下去了。老板从相机里取出底片,挥了挥手。“一个小时后来取。”
两个人走出照相馆,去街尾的早餐店喝胡辣汤。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女人,正在锅里搅着一大锅胡辣汤。“两碗胡辣汤,两根油条。”
两碗胡辣汤端上来,还是那么稠,面筋、木耳、黄花菜、粉条,满满一碗。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蒜苗,淋了一勺辣椒油。陆羽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很辣,很鲜,很烫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“比我妈做的呢?”
夏晓雪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你妈做的,是家的味道。这个,是镇上的味道。”
陆羽笑了。“哪个好喝?”
“都好喝。”
喝完胡辣汤,吃完油条,去取照片。老板把照片递给他们——五寸大小,彩色的。背景布上的花和树看起来很假,那座山也很假。但照片里的两个人很真。陆羽站在左边,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夏晓雪站在右边,微微笑着,头微微歪着,淡粉色的头绳在头发上很显眼。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,影子在背景布上重叠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“好看吗?”夏晓雪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哪里好看?”
“哪里都好看。”
夏晓雪的脸红了一下,低下头,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陆羽向老板借了一支笔,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河南,二〇〇三年,玉米熟。”字还是那么丑,歪歪扭扭的,但他写得很认真。他把照片递给夏晓雪。“给你。”
夏晓雪接过照片,看着背面那行丑丑的字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“我会一直带着。”
两个人走出照相馆,沿着主街往回走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金黄色的光照在街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。夏晓雪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。陆羽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淡粉色的头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?”
“等玉米熟了,我们去湖南看你叔叔。然后去归墟看石蛋。然后去天机阁看阁主。然后去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家。种地。”
夏晓雪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你这个人,怎么老想着种地?”
“种地怎么了?种地不丢人。”
“没说不丢人。就是觉得——你一个金丹巅峰的修士,灵脉之树的守树人,万界盟约的重订者——整天想着种地,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哪里都奇怪。”
陆羽笑了。“那你呢?你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,夏家的后人,夏晚棠魂念的容器——整天跟着我种地,不奇怪吗?”
夏晓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不奇怪。因为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陆羽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夏晓雪也看着他,两个人站在街中间,看着对方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水果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但他们什么都听不到。
“走吧。”夏晓雪转过身。“回家。”
“嗯。回家。”
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回走,走过卖头绳的小摊,走过卖农资的店,走过卖化肥的店,走过卖种子的小店。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暖烘烘的。夏晓雪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。陆羽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淡粉色的头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他笑了。